(1)巴赫曼、策兰书信集:“心的岁月”


2011-03-09 18:35:01  田上  所属诗集  阅读4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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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上摘录(源于一份热爱,我所热爱的诗人)

芮虎、王家新译:巴赫曼、策兰书信集:“心的岁月”
《世界文学》2009年第5期:

巴赫曼、策兰书信集:“心的岁月”


芮 虎 王家新 译

译者前记:
保罗· 策兰(Paul Celan, 1920-1970)和英格褒· 巴赫曼(Ingeborg Bachmann, 1926-1973)于1948年5月在维也纳认识,并相爱。然而,他们相处只有两个月,策兰作为来自罗马尼亚的犹太人难民,不能留在被盟军管制下的奥地利,只能流亡去法国,而巴赫曼当时在维也纳大学攻读哲学博士学位。后来,他们通过两地书进行交流。这些通信,成了他们之间爱情和诗歌成长的重要见证。在后来的二十年间,两人在文学上都获得引人瞩目的成就,并先后获得德国最重要的文学奖――毕希纳奖,成为德语战后诗歌的重要代表。
这些书信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们不仅是两个心灵之间的倾诉,也是两位诗人思想和创作过程的记载。这些信件也是历史的见证,记录了一个幸存的逃亡者、一个犹太民族苦难的见证人和一个奥地利纳粹后代的复杂关系,是与政治历史背景有广泛关联的个人档案。
在这“心的岁月”里,常常是巴赫曼不停地写信,而策兰保持沉默。但他们都从对方吸收了思想、激情和灵感,在他们的通信中,诗歌和信件常常混为一体。他们对彼此的创作都产生了重要的激励作用,策兰的《在埃及》、《翘起的嘴巴》、《日复一日》、《科隆,王宫街》等诗篇,巴赫曼的《延期支付的时间》等诗篇,都是他们这种关系的产物和见证。
显然,这两个诗人之间痛苦、复杂、持续了一生的爱,也带着一种悲剧性的性质。对这种“爱之罪”(因为策兰后来同另一位法国女艺术家结婚,并育有一子),这种和他们的“存在与死亡”深刻相连的爱,策兰自己有诗为证:“嘴唇曾经知道。嘴唇知道。/嘴唇沉默直到结束。”(策兰《翘起的嘴巴》,1957)
巴赫曼曾这样问道:“我常常自问,在这么多年后,对于你,我究竟是谁?”而她没有把这封信寄出。
而在策兰1970年4月下旬跳塞纳河自尽后不久,巴赫曼在她自己的长篇小说《玛丽娜》的手稿中添加道:“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因为他已经在强迫运送的途中淹死,他是我的生命。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
这里的“强迫运送”,指的是纳粹对犹太人的“最后处理”。在巴赫曼看来,策兰的自杀是纳粹对犹太人大屠杀的继续。策兰的父母都惨死于集中营。策兰不可平复的痛苦成了她的痛苦,为了减轻精神抑郁,她长期以来必须靠药物和酒精来控制自己。在策兰死后三年,巴赫曼死于她自己罗马寓所的火灾,年仅47岁。
这部书信集根据出版惯例,要等到2023年才可以问世。为了满足研究者和读者的需要,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征得双方亲属的许可,经过策兰、巴赫曼研究专家们的编辑整理,于2008年8月提前出版了。书信集的书名“心的岁月”(“Herzzeit”),出自策兰《科隆,王宫街》一诗的首句。
书信集共收入策兰和巴赫曼自1948年6月至1967年7月整整20年间的196封书信及明信片。另外,还收入了策兰与巴赫曼一度的男友弗里希的16封信及巴赫曼与策兰妻子吉塞蕾的25封法文信件。这些信件的原件大多保存在维也纳国家图书馆及马尔巴赫德国文学档案馆里。
这里选译了其中的18封信件,作为这两位诗人“心的岁月”的见证。为了使中文读者了解其中涉及到的人物事件,还做了相关的注释。


第5封, 英格褒 ·巴赫曼致保罗· 策兰,维也纳,1949年5月底、6月初(?),未写完的信稿

保罗,亲爱的保罗,
我向往你及我们之间的童话。我应该做什么?你我相隔如此遥远,而你的明信片,曾使我得到片刻的满足,但现在已感到远远不够。
昨天我从克劳斯· 德姆斯[ Klaus Demus,策兰在维也纳期间认识的朋友,艺术史学者。]那里得到了你的诗作,这些诗我以前都没有读过,其中有三首是你最近写的。我几乎不能接受,它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儿才到达我的身边。求你了,请你今后不要这样。你也要直接给我一点什么东西才行。
我可以比别人更能理解你的诗歌,因为我们曾经在里面相遇,从那以后,贝阿特丽克斯巷[ 策兰和巴赫曼在维也纳相爱时巴赫曼所居住的街道名。] 就不复存在。我常常想念你,有时沉湎于其中,和你说话,将你陌生而黝黑的头抱在我的双臂间,想把你沉重的石头从你的胸口搬开,将你的手从丁香花[ 丁香花在欧洲民间习俗传说里有无辜者鲜血象征之意。] 解放出来,让你听到歌唱。而我从来都不用刻意去想你,你自己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一切照旧,我有了工作,成功了,男人们以各种方式围绕着我,对我却没有什么意义:你,美丽和忧郁,分割了我飞逝的日子


第6封, 保罗 ·策兰致英格褒· 巴赫曼,巴黎,1949年6月20日

英格褒,
“不准确”[ 在策兰1948年给巴赫曼生日的献诗里,称巴赫曼为“准确”,而自称为“不准确”。] 和迟到的我进入了这一年。也许只是因为我希望,除了你没有别人在那里,当我将罂粟花,如此多的罂粟花和记忆,也是如此多的记忆,两束光灿灿地竖立在你生日庆祝的桌子上时。几个星期以来,我都为这个时刻感到快乐。

保罗


第7封 , 英格褒· 巴赫曼致保罗 ·策兰,维也纳,1949年6月24日

亲爱的你,
我根本没有想到,今天上午,――事实上去年也是如此――你的明信片如期飞来,飞进了我的心中,唉,是的,我爱你,而我那时却从来没有把它说出。我又闻到了那罂粟花,深深地,如此的深,你是如此奇妙地将它变化出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有时,我不要别的,只想离开这里,去巴黎,去感觉你是怎样握着我的双手,你会怎样全身心地用鲜花拥着我,于是,再一次忘记你从何处来,你又要去往何地。对于我,你来自印度或者一个更遥远的地方,一个黝黑的、褚色的国度,对我而言,你是沙漠、海洋和一切神秘之物。至今,我都还不了解你,常常因此而害怕你,我简直不能想象,你应该做什么,而我们在这里却在做着别的事情。我应该为我俩拥有一座宫殿,把你带到我身边,从而让你在宫中成为我的施展魔法的主人,我们会有许许多多的地毯和音乐,并发明爱。
我常常在想,《花冠》是你最美的诗,是对一个瞬间的完美再现,那里的一切都将成为大理石,直到永远。然而,我这里却不是“时间”。我饥渴着什么,却又得不到,这里的一切都浅薄而陈腐,困倦和陈旧,无论新旧都是如此。
八月中旬我将去巴黎,只有几天。别问我为什么,为了谁,但是,你要在那里等我,给我一个晚上,或者两个三个……带我去塞纳河畔,我们将长久地注视,直到我俩变成一对小鱼,并重新认识对方。

英格褒


第8封 , 保罗· 策兰致英格褒 ·巴赫曼, 巴黎,1949年8月4日(?)

英格褒,亲爱的,
只匆匆写几行,想告诉你,你要来,我是多么高兴。
希望这封信还能够准时到达你手里。写信告诉我,你何时到达:我可以等待你吗?或者,我不被容许,因为我不能对你的旅行问为什么和为了谁?
亲爱的,我完全失去了耐性。

你的保罗

这里是我的电话号码:
DAN78-41


第9封, 保罗· 策兰致英格褒· 巴赫曼, 巴黎,1949年8月20日

Ecoles 街31号

我亲爱的英格褒,
那么你要过两个月才来,为什么?你没有说。你也没有说,待多长时间,也没有说,你是否得到了奖学金。在这期间,我们可以,正如你的建议,“信件往来”。你知道吗,英格褒,为什么去年以来我给你写得很少?不仅仅是因为巴黎将我逼到一个如此恐怖的沉默中,使我再也不能从中脱身;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你对我们在维也纳的那短短的几个星期持什么看法。我怎么可以根据你当初匆匆忙忙、随口说出的话来做出决定呢,英格褒?
也许我弄错了,也许就是如此,我们相互之间要回避的地方,恰好正是两人都想在那里相遇之地,也许我们两人对此都负有责任。不过,我有时对自己说,我的沉默也许比你的沉默更容易理解,因为,我所承受的黑暗更久远。
你知道,重大的决定必须总是由自己做出。当我收到那封信,在信中你问我,你应该选择巴黎还是美国。其实,我当时很乐意对你说,如果你来这里,我将会多么高兴。英格褒,你是否可以看出,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我对自己说,如果你真的决定(而不是还有所挑选)到我生活的城市生活,你就不会首先问我的意见,而是相反。
漫长的一年现已经匆匆过去,一年,在这期间你肯定还有些相遇。然而,你没有告诉我,我们自己的五月和六月还有多久才会再来……
你离我有多远或者有多近,英格褒?告诉我,让我知道,当我现在吻你时,你是否会闭上眼睛。

保罗


第10封 英格褒· 巴赫曼致保罗· 策兰, 维也纳,1949年11月24日

亲爱的,亲爱的保罗,
现在已经进入十一月。我的信,我在八月写的还在这里――一切都是如此令人伤感。也许你一直在等待它。你今天还会接受它吗?
我感到,关于我不能帮助你的问题,我说的太少。我应该去看你,把你带回来,吻你,抱住你,使你不被别人带走。请相信,总有一日,我会去把你带回来。我很害怕,看见你被滔滔的海水卷去,但是,我要造一条船,把你从绝望中带回来。为此,你自己也必须要做点什么,使我的负担不至于太沉重。时间和别的许多东西都在和我们作对,但是,它们不能将我们要拯救的东西毁灭。
快写信给我,求求你,告诉我,你是否还希望听到我的些许言词,你是否还能接受我的温柔和爱,是否还能帮助你什么,你是否有时还伸手抓住我,用梦魇让我变黑,而在梦中我是多么渴望光明。
试着写信给我吧,问我点什么,写你前边的所有道路!

我紧靠着你,
你的英格褒。


第10封信中的附件

维也纳,1949年8月25日

最亲爱的,
这封信将不轻松,无问无答是过去的一年,问候不多,却很温柔,很少尝试通话,至今只有历历可数的几次。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电话吗?是多么的沉重,使我几乎感到某种窒息,一种感觉,与我们至今通信的感觉也不无相似。我不知道,你是否也作如是想,我却是这样认为。
当然,你的沉默不同于我的沉默。我们现在不想再谈论你及你的动机,这对我来说是很自然的事。虽然,这些对我而言无论在过去还是将来总是那么重要,不过,如果把它们放在天平上,与你的遭遇相比就算不了什么。对我而言,你就是你,对我而言你对谁也没有“罪过”。你不需要说一个字,但我却为哪怕一点点表示也感到高兴。和我不一样。我比起你来是很单纯,但在这之前,我却必须声明,因为它对你来说是非常难以理解的。
我的沉默首先意味着,我要把那几个星期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别的都不希望,只是希望偶尔通过你的一两张明信片得到证明,我不是在做梦,而一切都是真实,就像它们自己那样真实,我就很满足了。我曾经爱过你,至今依然如此,完全没有变,在一个平原,那里曾是“栗树的对岸”。[ 语出策兰诗集《骨灰瓮之沙》里的第一首诗《那边》。]
然后,到了今年春天,一切都变得强烈起来,也更加向往,感情都从我所设置的玻璃罩中走了出来。产生了许多计划,我要去巴黎,与你再次相见,然而,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意图什么目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你,是什么原因。对此,我只是感到十分快乐。此外,别的我都知道得太清楚。
今年,对我来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有所进展,做了许多工作。有的考试已经通过,带着许多犹疑、障碍和希望。
你还记得吗,你对于我在某些事情上的直爽所持的怀疑态度?我不知道,你现在想知道什么,而又不想知道什么,但是,你可能想知道的,自从有了你,我和别的男人的关系也并没有成为过去。不过,对于你那时有关这方面的一个愿望,我已经使它成为现实,对此我也还没有对你讲过。
但是,我没有任何束缚,我对什么都没有持久的兴趣,我变得更加没有耐性,不想也不可能对任何人做出什么承诺。你问,我们的五月我们的六月究竟过去了多久:一日也没有过去,你是我爱!五月六月对我而言是今晚,或是明天中午,并且将持续很多岁月。
你写得如此尖刻,仿佛我在对于巴黎和美国的选择问题上所持的态度很奇怪似的。我很理解你,我的行为使你做出这样的理解,至今也令我很难过。无论我做出什么回答,都将是错的。也许,我只是想看到,你是否还珍惜我,没有经过考虑,更确切地说是出于无意识。我并不是要在你和美国之间做出选择,而是选择离我们较近的地方。加上有的东西我确实很难向你解释清楚,计划常常会在一日之内发生变化,面目全非。今天,奖学金还在,明天却不在了,因为申请时间是有限制的,而这个时间却不是都能遵守,因为有的证明不能按时送到等等。今天,我得到两个推荐,一个是去伦敦的奖学金,一个是去巴黎,但是,我却不能肯定地说,结果会如何,我只是不作考虑地提出申请,只是希望能够得到其中的一个。另外,有人去巴黎,要把我顺便带上。我可以比较肯定,其中一个可以实现,因为已经有一个几乎成功了。目前,我自己成了自己的障碍,因为我的博士论文[ 巴赫曼博士论文题目是《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哲学批判》,于1949年12月19日递交,次年3月18日答辩通过。] 已经拖延了很久,答辩时间我几乎都还不能确定。
你可以根据一切得出结论,我离你非常遥远。而我却要告诉你,对我而言非常肯定,我离你非常近。
我和你之间的爱情非常美丽,只是因为我恐惧,害怕说得太多,我不说它是那最美丽的。
保罗,我真想抱着你那可怜而美丽的头,将它摇撼,使其清楚,以便我可以讲述许多,对我而言很多很多,因为你应该知道,我要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是多么困难。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从我的字里行间读出其中的真意。


第19封,保罗· 策兰致英格褒· 巴赫曼, 勒瓦洛伊斯-佩雷[ 巴黎东北部郊区地名,策兰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寄居在青年时代的同学特里希特尔的岳父母家。],1951年7月7日

我亲爱的英格,
一周前,热内太太带来了你的包裹,昨天,克劳斯又给我带来你的另一件礼物――为了所有这些,非常、非常感谢你!也衷心感谢你的信件:本来也是由热内夫人亲手带给我的,可是,我却提前几个星期读到。因为,热内夫人是如此好心,她知道自己将在萨尔待较长的时间,所以在维也纳就寄给了我,希望我能尽快读到。
要回答这些信,十分困难,英格褒,你知道,你比我甚至更清楚,因为,你对于我们所处的情况可以从你那一面一目了然,并对其存在起着关键作用(并不是说:负有责任)。对此,我可以说,你对于自己个人的处境比我更清楚,我所面对的问题,――特别是由你顽强的沉默所造成,――一个问题解答了,只会产生更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中的一个是由于长久以来感觉与本质的滋养,直到后来人们才发现它是多么荒谬,再也不能提出问题:怎样才能解决这些问题。如果我没有参与该多好呀,――跟随着这双重的超越自己,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又是多么理智!这些我们辩证扩大了的虚幻,还有以鲜血滋养的现实! 在里面,我是参加者,英格,这样我就没有眼睛去看你信中的那些小心划去而又尚可辨认的段落,在你的一封信中被你称为我们关系的“标本”。那么,我又该如何界定我自己的标本呢?这种观点从来都不是我自己的,如果我的眼睛被别人要求去看自己不想看的东西,那我宁愿闭着,否则,我就不会写诗。
英格,在我们相信自己所站立的位置上,是思想替心灵说话,而不是相反。而现在却正好调了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能使一个人无缘无故地面临困境。没有什么可以重复,时间,生命的时间只存在一次,又如此令人恐惧地意识到:在什么时候,又能存在多久。
要把你固定在我的视野里,是很难的,这是你长期以来形成的最具个性的存在,――然而,告诉我,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吗,通过在远方漫不经心的悄声细语使本来就模糊的世界变得更加高深莫测?
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将已经发生的事实作为真实的存在来感觉,并认为那是不可否认的,而又可以通过如同真理一样的回忆来唤醒,那我将非常高兴。为此,―― 也并非仅仅是为此,――你需要安静,英格褒,安静和确信,而我相信,你完全能够做到,如果你是通过自己而不是通过别人来寻找的话。英格,在你前面是一个奖学金的位置,那么就为了这个奖学金去努力吧,而不要去尝试通过去美国来过渡你还没有达到巴黎的时间。为何又是美国?是真的为了积累经验吗?而那里却更需要成功!
英格,迄今为止,与你的多数同龄人相比,你的生活经历已经够丰富的了。所有的大门都没有对你关闭,还会有更多的新大门向你敞开。你没有理由不耐心,英格褒,如果容许我直言,正是这样一句话:想想吧,所有东西都是那么及时地供你选择。现在,你的要求是否可以不要那么太高了呢?
你还有许多朋友,许多人都在关照你,也许是太多了。而我们别的人就没有这个福气。太多的人,他们自以为给你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然而,他们却应该知道,他们自己已经走上的路,却不一定就是唯一正确的,尤其是在给朋友提建议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从很多方面都得到了证实――,在维也纳,如果有人应承要提供什么,只有在极少的情况下才能成为现实。我想说,在维也纳,许多人都会花言巧语,常常只是随口说出,而耳朵却对别人设了防。这个发现,你可以相信我,也曾使我像你这样十分难受,因为,无论如何,那时我得依靠维也纳。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我要在你面对某种成功时提醒你:它可能会转瞬即逝,那些像你一样身处困境的人,应该知道如何对待它。
然而,现在该停止好建议了!还有一句话:你知道,这些建议后面有着一种多么沉重的经历!
关于我没有什么好讲的。我在熟人家里居住已经快四个星期了,在市郊一个小房子里,从这个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三棵檞树。没有街市的噪音,没有闲逛的大学生,也没有美国人和“巴黎之夜”。只有一台打字机。我又翻译了几首阿波里奈尔的诗歌,也许,《水星》杂志要用。
我要特别感谢你对我的诗歌的关心。我很记念多德勒尔[ Doderer,奥地利小说家(1896-1966)。],你可以把他的地址给我吗?你还能见到斯比尔[ 斯比尔,Spiele太太,奥地利犹太人,纳粹期间曾流亡伦敦,出版家。]吗?她在慕尼黑的《新时代》报上非常友好地评论了我在“Almanach”上发表的诗歌。我很想当面感谢她。你知道,她是否到了巴黎?
亲爱的英格,就谈到这里。我请求你,经常而有规律地给我写信。
致以所有的爱和美好!

保罗


第23封,英格褒· 巴赫曼致保罗· 策兰,维也纳,1951年9月25日,没有寄出

亲爱的保罗,
这些日子我将要把你的戒指寄还给你,那是你去年给我的;我只是还不知道,是否可以信得过邮局,或者我应该等有人去巴黎再带给你。等我打听到就写信给你,决定是否可以采用最简单的方式。
我得先告诉你,我终于有机会和娜妮[ Nani Demus,巴赫曼的女友,后来成为克劳斯的妻子,克劳斯是策兰在维也纳认识的朋友。]单独见面,我们谈了许多,内容丰富,都是我想知道的。
你希望要回你的戒指,我并不感到奇怪,不过,你对此事相关的回忆,对我来说,却感到十分意外。我将非常理解,它是你家的遗物,很重要,你要自己留作纪念,因此,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交还给你,我也不会为此误解,也不会受到感情的伤害。
但是,现在我却从娜妮那里得到了一个尽管非常符合礼节的暗示,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都不会对这个“礼物”的前提条件的回忆而受到损害。在你内心的那个怀疑,是针对娜妮,同时也是针对我的,现在已经讲了出来,令我非常愤慨,使我到现在,得到这个消息的两天以后,还必须集中精力,试图理出一个头绪,并尽力将要把我击倒的痛苦和怀疑隐藏起来。
保罗,我知道这个戒指的历史,――对我而言,这历史是神圣的,你对我的许多指责,在这里都因此不能成立――你真的相信,我只是从个人兴趣出发,因为我看到了它,并觉得非常喜欢,竟然把它据为己有?我将不对你作什么辩解,我也没有权利,因为,它不是因为你或者我个人,至少绝对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是否可以为了这个戒指而存在。而我只能对你说,我可以面对死者的良知佩戴这戒指。我只是把它作为一件礼物从你那里得到,并佩戴或者保存,并总是理解其中的意义。
今天,我更清楚了,你嫌恶我,并深深地误解了我,我为你感到遗憾――因为,我毫不理解你的误解――它将永远不为我理解――我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使用了一个失望,这个失望是别人带给你的,你却用它来使大家都毁掉。
尽管如此,我还爱着你,不过,这之后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无论如何,我不会像你那样,以这样那样的方式,以这样那样的责备来和你断绝关系,忘记你或者把你从我的心上推开;我今天知道,我也许从来不会断绝,但也不会丧失自己的尊严,像你那样:有时用骄傲来使对我的思念平静下来,好像想到非常邪恶的东西。

请别忘记,因为你的诗歌我才写作;我希望,我们之间别的协议也不会由于我们的论争而受到伤害。


第25封 , 保罗· 策兰致英格褒· 巴赫曼,1951年10月30日,于巴黎

我亲爱的英格,
现在,这场生命看起来是由一次疏忽而造成的,也许,人们应该做更好些,不要在它上面花太长时间去分辨,否则,将无话可说了。正在写着的信,从痉挛伸开的指头下回到了那个将被撕烂的地方。于是,现在我只能就我对你所犯下的罪而深深反省,还有那从伦敦发来的教皇通谕――所有这一切:你的信件,礼物和对我的关心――都在我的头脑里折腾。对不起,还是让我们平静地谈谈吧。
这里,我想给你做一个简明扼要的报道。在伦敦:心情平静,家庭生活,花园和书籍,偶尔散步穿过城市。许多会面,只有和弗里德[ Erich Fried(1921-1988),奥地利犹太诗人,翻译家,从1934年起流亡伦敦。]在一起才从内心里感到精神焕发,充满活力和温暖。毫无疑问,他富有明确而强烈的诗人气质。至于“精神上的维也纳”遗民我只见到弗雷西[ Hans Flesch (1895-1981),奥地利贵族作家,翻译家,从1934年起流亡伦敦。],是弗里德在那个夜晚请我给他读我的诗歌的时候。我很遗憾没有见到斯比尔,她在这个期间还在奥地利。我让弗里德把在斯比尔太太那里放了几天的手稿拿回来(有几行是她的手笔。)
与巴黎的再见却很困难,无论是找人还是找房子――都很令人失望。被闲聊着的孤独,融化了的雪景,在公共场合关于私人隐秘的蜚短流长。简而言之,令人兴奋而忧郁的游戏,当然是为文学服务。有时候会浮现出一首如面具般的诗,它只是为了在别人需要什么东西,在那后面可以把日常生活中神圣般的鬼脸隐藏起来的时候才出现。
现在该停止这些沉重的言词了――这个世界自然也不会因此沉沦:巴黎的栗树在这个秋天也开出了两次花。[ 语出策兰早期诗歌《九月黑眼睛》,乃不祥之兆。]
亲爱的英格,我要感谢你和克劳斯,使那两首诗在《词与真》上发表(法文原注――很好,在夹缝里将它们发表,这个可爱的汉森-吕维[ 汉森- 吕维(Hansen-Loeve,1919-1997),奥地利出生的丹麦出版家,主编《词与真》。策兰的两首诗作为补白夹在两篇社会主义政治论文之间发表。])――也许,通过这个渠道,它们也可以传入某些不设防的耳朵。现在,柏林的杂志《准绳》也采用了我几首诗,这个消息一定会令你开心;他们将在下期即明年二月号上刊出。另外,我还有几首诗译成了瑞典文。然后,希望还会翻译成德文。
你感觉到了吗?我举动异常,我在房屋之间以及周围地区游来荡去,我从自己身后跑过来……如果我知道,现在已经被打击过多少次就好了!那块石头,我费力翻动的石头,他真的将它放在我的门口了吗?唉,词语只是通过空中到来――我又害怕起来――在睡觉时。
我不知道,英格,克劳斯是否将那两首诗给你看过,那是我上次寄给他的。这里是一首新的,“最近的”,但希望不是最后的。(仁慈的上帝,如果你在词语上不这么吝啬就好了!)
而你呢,英格,你工作了吗?给我说说关于你的工作,好吗?还有你的计划?我受到了良心谴责,因为我那封在勒瓦洛伊斯写的信劝阻了你去海外的计划――我现在将它们都收回,我那时的判断非常肤浅。
凡是可以告诉的都让我知道吧,也许其中轻声话语中的一个词,只有在人们独处时才到达,只能在远方述说,我也是这样做的。

此时最明亮!
保罗

附件,诗歌《水与火》:

于是我把你扔进塔楼并告诉紫杉一个词,
从树里跳出一团火给你裁剪出新娘盛装:

黑夜明亮,
黑夜明亮,发明了我们的心,
黑夜明亮!

她往前照亮了海洋,
她唤醒海峡里的月亮并让它登上泡沫流溢的台桌,
她为我洗净时光中的它:
死亡之银,来吧,变成贝壳一样的盆碗!

桌子时时潮起潮落,
大风斟满杯盏,
海洋翻滚将食物卷入:
漫游的眼睛,下雷雨的耳朵,
鱼和海蛇 —

桌子日夜潮起潮落,
族人的旗帜在我的头上汹涌,
在我身边人们划着棺木登陆,
在我下面天穹星辰如在家里簇拥约翰![ 这里指纪念施洗者约翰的日子,6月24日。]

而我的目光越过投向你,
火焰环绕的太阳:
回想那时候,夜与我们一起登山,
回想那时候,
回想,我曾是现在的我:
镣铐和塔楼的大师,
紫杉的气息,海洋的酒徒,
一个词,你从中燃烧起来。


第26封, 英格褒 ·巴赫曼致保罗2 策兰,维也纳,1951年11月10日至12月16日

维也纳,1951年11月10日

最亲爱的保罗,
你的来信是如此令我欣喜,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欢喜的程度。这几天来我都在问自己,你是否曾经与我如此贴近过――因为你是第一次在信里来到了我身边。请别误会了我的欣悦之情,因为我也真切地听到了其中的辛酸――我只是觉得欣慰,你还能在信里告诉我这些事情。
我理解你,我可以和你一起感觉,因为,我只是想得到证实,我自己的感觉会对我说什么。奋斗毫无价值――难道真的会有点什么价值吗?对于我们,在文化事业上,我现在也属于这个行当,所有这些令人厌恶的活动,厚颜无耻的交谈,哗众取宠,大写的今天――跟我已经日渐陌生,我处在中间,看见别人在愉快地喧闹,更感到阴森可怕。
我不知道,你是否觉察出,我只是向你,而没有向别人,将自己的信念寄托在“对方”身上,我的思想总是在找你,不止是作为我最亲爱的人,而也是作为同样的一个失落者,我们都需要一个地方来保护自己。
首先,我要回答你:我为你诗歌的发表而感到高兴;你根本不应该因为《词与真》而感谢我――是的,你根本不应该感谢我,永远都不要,因为这样,我就会非常敏感地产生一种对你的无法形容其沉重的负疚感。如果你能和门德尔松女士[ 即斯比尔太太。]联系上就好了;我很喜欢她,也对她具有相当高的评价。――现在,我该讲点自己的情况了,平淡无奇,你应该相信我,我的思想和行为看起来很疲惫,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糟糕。
你已经知道,我在“红白红”电台谋得了一个所谓“文稿编辑”的职务;在我的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位先生和两位女秘书。我和这两位先生为电台做戏剧脚本的编辑工作,有时我自己也写广播剧和电影周评,还有不可计数千篇一律的蹩脚文稿要阅读和评审。当然,我所做的工作也并非总是无聊的,对于奥地利,有的甚至可以说相当大胆,我们向听众推出的节目,从艾略特到阿努伊[ Anouilh (1910-1987),法国剧作家。],甚至奇怪地获得了成功。你也许会对我的行为感到见怪,我是否太“勤奋”了?我取得了一些成就,并能够在短期内得到比较理想的位置,尽管这些在各方面对我而言都感到不满足,我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并且感到高兴:我能够有个工作。我打算――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否可以实现――只在这里干一年,然后就去德国,到一家德国电台――如果我能够全部掌握那些技术的话。我是偶然来到电台的,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相信自己会选择这样的工作,但是现在,我觉得人们给了我这个机会,也并不是非常坏的事情,只要想想,今天要想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工作是多么困难啊,于是,我就几乎是利用了这个机会。我现在想问你,你对此怎么想?因为,我认为你对此应该在意,这是关于“我们”的事情。
亲爱的保罗。我知道你今天已经不再爱我了,因为你不会再去考虑是否接纳我的问题 ――然而,我却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希望和工作,并带着与你共同生活的希望打好基础,为我们提供一个经济保障,使我们在什么地方可以重新开始。
我再也不可能做出什么保证和承诺。我多次要寻找一个证明,什么证明都好,无论你是否接纳,也许在你的眼里甚至是一个虚假而蹩脚的证明。但是,我自己可以证实:如果我预设我爱你,并能够承担起这份爱,就会更好地“承受”生命的“此界”。
因为你不在这儿,我做什么都显得轻松,同时又是那么沉重。我想你有时想得心里发痛,但有时又感到庆幸,现在没有借口去找你;我必须还要稳定些,我必须为你而更加稳定。
别给我回答――因为,你必须从你自己内心里做出决定――从我写给你的字里行间。写信给我,只是让我知道,与这些瞬息即逝的日子和事件,与这许多的人和许多的工作在一起,我不是如此孤独。
娜妮和克劳斯到过我这儿。娜妮在海关中心附近找到了一个房间,非常开心。我知道你寄给克劳斯的两首诗,并把它们和别的诗放在一起了。今天,我给克劳斯抄下了《水与火》,这样,你就不用再寄给他了。
关于这首诗:对我而言是全新的,并且给我带来惊奇,它使我突破了强制性的与世隔绝感,并在我面前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它也许是你最美的诗,我毫不担心它是“最后的一首”。我的快乐无法用言辞表达,进入你黑暗的时间,并为你充满希望。你常常责备我,我和你的诗歌毫无关系。我请求你,不要这样想――不只是因为这首诗,还因为别的诗。有时,我只是通过它们来生活和呼吸。
接受我最美好的祝愿――如果我可以滥用你的一句话――“想象吧,我曾是,现在依然是”!

英格褒

亲爱的,今天,我同时通过邮局给你寄去了一个圣诞包裹,会给你带去些许欢乐。接受一切吧,接受对于平安夜的所有祝愿,并要去想象:我是如此想念你。
娜妮和克劳斯非常想得到你的消息。

1951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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