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施施然:我在德额看见了灵魂


2022-07-15 18:07:25  myyy  所属诗集  阅读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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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天津文学》2019年第3期

我在德额看见了灵魂

施施然


一、
准确说,我是在广西百色德额山区的一间旅馆里,看见了幽灵。
现在,让我来猜猜,你是什么表情呢?在午休的办公桌上边吃外卖,边怀疑:“这么惊悚,真的假的呀?”或者,坐在晚班地铁上,为了平复刚刚和女朋友吵过架的坏心情,你打开手机,手指随意划着屏,突然,眼神定住,你被“幽灵”两字吸引了,一团黑雾升起,然后,你快速地点开——总算在一天忙乱的混沌中,看见了一抹亮色,虽然不是甜蜜的粉红,而是诡异的暗绿。或许你是名唯物主义退休老干部,你盯着标题,在心里正襟危坐:“无稽之谈,这个世界是物质的,人死如灯灭,哪里来的鬼?”
谁会轻易相信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呢?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梳着一根油亮乌黑的大辫子的女生,有一次,她表情神秘,但言之凿凿的对我们讲,她老家的姨看见老天爷惩罚狐狸精了,亲眼看见的,一团滚动的天火,在旷野上追逐一只火红的狐狸,它跑到哪,天火就追到哪。“肯定是一只干了坏事的母狐狸,因为狐狸精都是女的。”末了,她补上一句。
你瞧,这个世界对于女性的恶意与苛刻,甚至于还不到10岁的同性小女孩心里,就已经根深蒂固了。
所以我不信。我不知道其他围拢过来的同学怎么想,反正我在心里是轻轻地嘲笑她的:“又一个散布迷信的小傻瓜。”虽是不信的,可放学回到家,还是郑重其事和母亲学说了一遍,忙碌晚饭的母亲不等我讲完就说,别听她的。
我有一位意志力坚定的母亲。有时候,我家会来一位串门的邻居胖阿姨,我看见过她背转矮墩墩的身体嘁嘁喳喳地向母亲耳语,听不清讲些什么,总归是些道听途说男男女女那些八卦,不然干嘛妨着我一个小孩子?胖阿姨是邻居叔叔后娶过来给儿子当后母的。那是一个神情落寞,长着一双眼皮特别双的眼睛的少年。依三年级小学生的眼光,那时觉得他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哥哥,现在想想,他那时也不过只有十七、八岁。有一次,在放学回家必经的一条小巷里,我看见他和邻居叔叔父子两个躲在里面,捧着一包新买的桃酥在吃。显然,他们结成了联盟,一个瞒着后妻,一个瞒着后母。看见我,他俩尴尬了一下,随即招手叫我过去一起吃,我摇摇头跑开了。我比他们更觉得尴尬。那时候年纪虽小,也知道这种事不好和别人讲的,尤其是不能和胖阿姨讲。父子两个吃点心还要避开家,想来定是胖阿姨平日刻薄,或嘴不太好。所以,每当她突然压低声音向母亲耳语什么的时候,并不见母亲搭话,可见母亲了解她。
母亲的性格也影响到我,三十岁前,我不太关注与己无关的事情,是一个固执的唯物主义论者。鬼怪幽灵的小说、电影看的不算少,但看完就完了,从未因此改变过我什么。就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果夜里做了什么吓人的噩梦,我会一边逃跑,一边告诉梦中的自己:“这是在做梦,假的,不是真的。”仿佛天然具备了一种自动校正的能力,
直到有一天,我读了杨绛写在《走到人生边上》的一些话。杨绛先生在书里回顾了她九十六年岁月中,所经历过的几件无法解释的事情,也讲了一些身边人口述的灵魂附体之事。她说:我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边缘上,再往前去,就是“走了”,“去了”,“不在了”,“没有了”。对于一些想不明白的事,她想问问人,可是能问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也给不了她确切的答案。我猜,她把经历过但想不明白的一些真事写在书里,也并未想说服谁,只是提供佐证,引人进一步思考罢了。一位受人尊敬的九十六岁高龄的作家,无论如何,所言都应是负责任的真话了。那么,如果她说的都是真事,我们是否也该反思某些固定的思维模式了?就像杨绛先生在书中写的:“什么都不信,就保证不迷吗?他们自信不迷,可是他们的见解,究竟迷不迷呢?”

二、

我刚才讲我看到了幽灵,是的。但我看到的,与平日里人们想象的并不一样。要说清这件事,还得回到2012年。
2012年9月,我进入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高研班进修。在这之前,也就是2009年11月,三十多岁的我突然开始写诗。虽然自中学起,我就断断续续写些散文随笔,但这次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我的母亲去世了。料理完她的后事,大概有三年时间,我陷入了灵魂失重的空白区。这样说好象有点装文艺,但事实的确如此,那种疼痛与空茫,只有真正经历过失去至亲的人才能体会。我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世上,不过是一只失手的风筝,飘无所依。虽然我那时已经结婚生子,有了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但那不一样,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不在了,我失去了与来路的相认和联系,也失去了倾诉的对象。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那双真正倾听你的耳朵,所有的表达就都失去了意义。我用背包旅行来缓解这种寻不到灵魂出口的精神疼痛,西藏、新疆、云南、江南,等等,都曾留下那几年我行走的身影,有时与家人朋友,有时单独一人。只有出离一段时间,我才能平静的重新回归到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去。直到2009年,一位作家推荐了我几本诗集:茨维塔耶娃、萨福、保罗·策兰、狄金森、艾略特……
就像一个濒临干旱的人,突然找到了泉眼,我忘我地读,并且开始抑制不住地写,仿佛我自己的身体里也有一眼地下泉,被诗的探头钻通了地表,泉水向上奔涌,汩汩地冒着汽泡。情绪压力已经积蓄到了必须喷发的时候。我连续写下给母亲的组诗《人间与天堂之间》,还写了另一组,叫《走在民国的街道上》。这些情感浓烈的诗篇在网上吸引了一些诗歌爱好者的喜爱,同时,也受到一些诗歌评论家的关注,和杂志编辑的约稿。一系列的关注又引发了我更多的表达欲望。仿佛从失去母亲的那种空茫无序的漂浮中,我又找回了自我的坐标。我开始思考生存之外的东西:人究竟为什么活着?应该以怎样的方式活着?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关于表达,诗歌无疑是最直抒心灵的载体。但文字的指向终有限度,有时候,色彩与线条的共同参与,才更突显表达的直观意义。由此,我又重新拾起大学毕业后就丢下的画笔,给我的11首民国组诗配上画,兼工笔带写意那种。我把画面场景置于民国,给画中的每一个女子都穿上旗袍,以此来表达我理想深处的某些图景。未曾想,不少人喜欢那些诗画儿,开始受邀参加一些画展,也有人购买收藏了去。
说起来,对于画画儿,我实在不是个勤奋的人。上学的时候不是,毕业后要把精力专注于工作和家庭,专业就更被荒弃。现在有人要花钱收藏,自感那些涂鸦作品对人不住。我固执地认为,无论诗歌还是绘画,它都是先作为一个独立的艺术门类存在,就是说,你必须遵行现代诗或绘画的专业语言和规律,比如绘画中的造型准确,色彩与笔法的运用等知识与训练,即使变形,也是在掌握了基本技法之后的变形,然后才是思想和情感。也就是说,思想和诗意是在技艺的基础上实现的。
于是,我又来到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重新学习。美院的高研班,一般每年招生一次,每次录取八、九位学员,我很幸运的通过考试,成为国画系高研班学员,师从国画院院长王大鹏教授。王教授是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子承父业,主攻水墨人物,学术造诣深厚,是新一代岭南画派的代表人物。王教授1米85的身高,有北方男人的魁梧身材,常穿一件黑色圆领T恤,搭一条军绿或卡其色长裤,一双高帮皮鞋,有风度有修为,对待学生又耐心负责,深受学生们爱戴。
我是极喜欢校园生活的,简单,纯净,所有的努力都指向学业或学术,而不是社会工作中的人际关系。我在广州美院度过了一段快乐的好时光。每天,除了在画室画画,向导师请教,和同学们讨论,就是在校园的绿荫花香中散步,或与三五好友聚会。我觉得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如果能永远在校园里做一名学生,永远处于这种对知识的渴求和学习中,将是最理想的生命样式。
很快,一年期的高研班进修就要结束了,只剩下最后的课程:导师带领学员外出写生。这既是对一年来的研修成果进行回顾,也是我们的结业考试。写生地点就定在导师年轻时上山下乡的地方:广西百色的德额山区。

三、

当飞机降落在百色巴马机场,同学们还是忍不住惊呼起来。除了导师,我们都是第一次来百色,更没见过这么小的机场:航站楼堪比长途汽车站,棋盘似的停机坪上,除了我们刚降落的这架民用飞机,不远处还停着一架军用直升机。这是个军民两用的机场,前身为空军田阳机场,始建于1965年,2003年6月才经国务院、中央军委批准,实行军民合用,民用部分就叫百色机场。
仿佛一下子被送进了另一个时空,同学们很是兴奋,纷纷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手机,导师指了指旁边的军用指示牌,示意这里禁止拍照。
出了机场,天蓝云白,空气清新,正值南方四月的午后,浅金色的阳光无遮无拦炙烤下来,连戴上墨镜的眼睛也经不住强光,不由自主的眯起来。视线触及处,随处可见枝叶肥厚的棕榈,比在海南和广州见到的矮小许多,不远处,不高的山脉绵延起伏着,偶有摩托车轰响着从身边经过。整个环境给人以说不出的既质朴,又陌生的印象。
导师指挥着几个男生,顺利雇到两辆面包车。一行九人,连行李带人分别坐上去。我上的这辆,司机是个晒得黑里透红的中年男人,大脸盘,个头儿敦实,有很典型的广西人特征,见大家都上了车,他把吸到最后的一小截香烟用力吸完,扔掉烟蒂,一抬腿也跨了进来。导师在副驾上,对司机说:“去德额。”
由于头天晚上没睡好,一路上又有些疲累,很快,我就在后座上睡着了。等我再次从颠簸的睡梦中醒来,已进入山林丛生的德额深处。这时候,天色已擦黑,车厢里静悄悄的,刚才睡着的同学也已经醒过来,默不作声地透过车窗玻璃望向野外。面包车拐了又拐,终于,驶进一个既像县城又像村庄模样的地方,此时,两边的店铺早已关灯打烊,四周围特别寂静,只有大小狗吠在空中远远近近的呼应着。当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后来的几年中,我时常梦境般自动回到这个场景:厚重的夜幕围拢过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淹没了,世界只缩小到了这家灯火通明的旅馆门楼前,抬起头,灯光照亮的木质牌匾上,漆着四个大字:“德额旅馆”。

四、

接下来的一周,可能是我此生度过的最特别的一段日子。每天清晨刚五点多,旅馆外面就像突然活了似的热闹起来,卡车轰轰隆隆一辆接着一辆,也不知从哪里来,又开向哪里。斜对过的乡民住家后面,好象有个屠宰场,猪被杀时扯着嗓子凄厉的嚎叫,快把人的心都扯碎了。顺着马路再往上走一百来米,是个集市,每天六点钟一到,乡政府的大喇叭便准时播放出歌曲:“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听得人赶紧摸摸良心,反省自己哪里做的还不够感恩。日复一日如此。后来听说是当地乡民们感谢党和政府为他们提供了医保,盖了楼房,使一部分乡亲通过劳动,过上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因此才有了每天早晨在大喇叭里播放这首《感恩的心》的举动。就这样,我们每天迎着清晨的曙光,在混合着马粪味道和各种鸡鸣羊叫,以及《感恩的心》的混响声中,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开始我们写生的新一天。
写生地点是旅馆老板提供的家居住宅,一栋钢筋水泥结构的三层小楼的大厅。模特儿也是老板热心从乡邻里请来的少数民族老乡,各自穿戴着艳丽的民族服装和头饰,有壮族、彝族、苗族,还有分辨不出民族的。师生几个都很兴奋,少数民族人物画起来好上手,画出来也别有意味,一直最受美院师生欢迎。
午饭由旅馆老板差人送来,土鸡炖白萝卜、蒜薹炒肉片、西红杮炒鸡蛋、素炒绿豆芽、家常豆腐、牛肉烧山菌、烧茄子、凉伴土豆丝,还有一盆黄瓜丝鸡蛋汤,八菜一汤,主食米饭。都是最常见的饭菜,因为换了地方吃,加上大家也真是画饿了,一通风卷残云。
下午接着画,一直到晚饭后,导师才放了我们的假,可以去落日浸染的山路上散散步了。大家都觉得很充实,虽然疲累,但有导师现场示范和指导,觉得收益不小。这样的作息一直持续了三、四天,直到第五天下午,导师早早结束了一天的写生,嘱咐我们到集市上逛逛,拍些当地的素材。晚饭后,因为连日疲劳,有三位女生提前回房间休息了,我和另外几位同学则陪着导师去山路上散步。“那时候,别说你们刚才看见的别墅式楼房了,就连普通的砖房都没有,乡亲们一家几口,就挤在低矮的土屋里,有时候还吃不饱”,一边走,导师一边给我们讲他在这里上山下乡的往事,感叹中国这三十多年的山乡巨变。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钟。
山区的夜晚不同于大城市的夜晚。广州晚上十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茶肆酒楼、歌舞升平。德额山区地处偏远,住家本就不多,到了夜晚,街道两旁的店铺多数早早关门打烊,这个山坳里的村庄,就更显得空旷静寂。等我们从山路返回旅馆,周围已经灯火寂寥。仰头看,夜色空旷透明,星汉格外璀璨。
导师和同学们谈兴正浓,进了旅馆大门,都没有回房休息的意思,又坐在过道兼大堂的几把竹凳上,喝起茶来。我则实在乏累的撑不住了,向导师告退,回房休息。
德额旅馆是一座八、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钢筋水泥结构的普通楼房,从外观看,方方正正的,共有四层。里面粉刷成白色的墙面已经有些泛黄,楼梯处,沿踢脚线向上,有三分之一的面积漆着墨绿色的油漆,也因年久失去鲜艳的光泽了。我沿着水泥台阶,一级一级的向二楼走去,我和高研班同学路静住二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山乡旅馆的灯光一直是有些昏黄的,不够明亮,但也看得清楚楼梯的木质扶手上,有些陈旧的锗红漆皮翘起来,翻露出下面干硬发黄的腻子。我注意不去触碰,以免手被划伤。就在我绕过一楼和二楼转弯处,马上就要登上二楼的水泥地面,忽然,我看见正对面的走廊尽头有个男人的身影,中等个儿、从体态估计有三十来岁,上衣似乎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下身穿一条同颜色的长裤。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似乎正伸手去拧走廊尽头左手边房间的门把手。那正是我所住的房间。
有一刹那我惊愣了一下,为什么?这话要从头天晚上讲起。
昨天晚上,差不多八、九点钟,我和路静回到房间休息,她躺着看书,我整理东西。突然,听到外面走廊里一阵人声嘈杂,似乎有个喝醉酒的男人,一边含混不清的叫嚷着什么,一边往我们这边走来,有几个男的在拦阻着他,声音就到门外了。因为听见嘈杂的声音里,有几个是我们高研班男同学的,路静急忙打开房门,想看个究竟。打开的门正斜对着我的床铺,我也立起身,放下手中的东西,向门口走去。
我和路静同时看见了门外的醉酒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人,中等个儿,微壮,1米7左右。就在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猛地看见了站在门里的我们。
他突然安静了一下,眼神略过路静,直接落在我脸上,就那么不错眼珠、直直地盯着我,似乎同一时间,他猛然抬起胳膊,用力挣脱两个男同学对他的牵扯,直奔着我冲过来,眼神里有一种恍惚的我从没见过的光,携带着一身酒气。
我和路静都吃惊不小,尤其是我,那一瞬间血猛的涌上来,心都快惊跳出来。关门已经来不及了,我和路静向后退着,不知道这个醉汉到底要干什么?还有,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的脸?
幸亏这时候,旅馆老板已听到叫喊声,从一楼赶过来。他似乎认识那个男人,边说了几句什么,边和两位男同学(若不是这两位男同学死死拽住这个陌生男人,他就冲近我身前了),一起连劝带推的把他拖走了。很快,老板又返回来,向平白受到惊吓的我们道歉。这时,我和路静才稍微平复下来,从里面锁好房门,只当遇见了一个喝醉酒的精神病。
本来这件事,到今天已经淡忘了。谁知就在刚才,我上到二楼时,又看到这般身材的男人背影,难免惊愕了一下:他又来做什么?但很快就又释然了,因为那个人已经进到我的房间,走廊里此时除了我,空无一人。
我放下心来。想必是哪个男同学,或路静认识的人,进房间有事找她,不然,路静也不会让他进去。这么想着,很快,我也来到了走廊尽头、我的房间门口,想当然的,我伸手就去推门,不料,推不动,门是锁着的。我楞了一下,旋即从双肩背包取出钥匙,打开门进去。谁知,进门后不禁又愣了一下——房间亮着灯,静悄悄的,并没有出现我刚才在走廊设想的、路静和一个男子交谈的情形——房间里只有路静一个人,此时已在她自己的床上睡熟了,自带的白蓝相间的碎花被单遮住了半张俏脸。这时我才想起,晚饭后路静曾说,今天画画太累,她不去散步了,要回房间睡觉。
“肯定是我刚才看错了”,我拿起洗漱用品去洗澡,一边想。楼道灯光委实有些昏暗,那个男的大概见我们房间没人应,就去了对门玉珊和琪琪她们房间。走廊尽头是堵实墙,想跳窗户出去也没可能。
第二天一早,卡车的轰隆声、杀猪的嚎叫声、以及“感恩的心”的旋律准时响起,我从喧嚣的市声中醒过来时,路静已经洗漱好,准备下楼去吃早餐了。我匆忙起床,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往楼下走,导师也在,不好最后一个露面的。
德额乡的早点多以广西米粉为主,细白的汤粉盛在粗碗里,上面撒几片熟牛肉、碾碎的花生仁、香菜、辣椒等,筷子搅动几下,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们常去的这家,是旅馆对面几家小吃店中的一个,正对着德额旅馆大门。等我赶到的时候,小吃店里的几张矮圆桌旁已坐了不少食客。我们常坐靠近门的圆桌,导师和先到的几个同学已吃的差不多了。我和大家打过招呼,坐在他们提前帮我叫好的一碗米粉前,不再言语,低着头吃东西。这几天,写生课上的确实太累,我还没休息过来。
接着,琪琪和另两个男生也进到餐馆,先吃完的导师和玉珊、路静,以及另两个男生简单聊着,坐着等我们。我一边吃,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听着听着,忽然,我想起昨晚上看到的陌生男人身影,于是抬起头,问玉珊和琪琪:“昨天晚上十点多,是不是有人去你们房间了?”
“没啊”,玉珊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回:“你干嘛这么问?”
琪琪也停下筷子,想了想说:“昨晚你们不是散步去了吗?我们九点多就关灯上床了,说了会话,十点多?十点多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睡着了。”

五、

要怎样描述我当时的感受呢?以往所有的经验仿佛在那一瞬间都被颠覆了,平生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我陷入愕然、错乱、和自我怀疑中。我再也无心吃米粉。
玉珊和琪琪的房间昨晚也没人进去,那我看见的那个男人去了哪里?难道是我眼花了吗?我在竹凳上坐直身体,让思绪又重新回到昨晚刚上到二楼走廊的那一刻,没错,我的的确确看到楼道尽头有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边走动,边伸手去开我房间的门把手,如果是我眼花,我怎么会知道他穿着灰色的夹克,和同颜色的长裤呢?我分明还看见了他走路时的动态,伸手拧门把手时那一拧身的动作,如果是眼花,怎么会有这些具体的细节?又怎么会有我误以为那个人进了我们房间后的一系列想法?
从头到尾,我认真的回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肯定下来:绝不是我眼花看错了。
那么,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鬼魂?幽灵?一刹那,以往听过、看过的有关这方面的故事和形象,一齐涌上脑海。我有些愣怔,不知该怎样对玉珊和琪琪讲这件事,我甚至能猜到她们听到后的反应:一方面怀疑我眼睛看花了,一方面又在心里感到害怕。
一直撑到写生结束。晚饭后,同学和导师又去山路上散步消闲。一路上,我有意和K走在最后。K是导师的研究生,也是一位佛教徒,据我对他的观察,这是一位稳重的、在艺术上非常有追求的年轻画家。我对他讲了昨晚的经历。出乎我意料的是,K一点都没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只是追问:“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没有,只是看到背影”。他点点头,又问:“你说看到那个人走动,那你看到他的脚、和他穿着什么样的鞋子了吗”?这我倒没注意,我仔细回想:那个人是在走动没错,可我对他脚的部分没有印象,更没看到他穿了什么鞋子。
K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是会看到一些别的东西的,你看到的是中阴身,也就是人们俗称的鬼魂”,紧接着,他又说:“中阴身最大的特征就是,无脚、无脸,只是有厚度的一团灰色人影,所以无论你从哪个角度,怎样看,看见的永远只是个背影,更看不见他的脚”。见我一副头皮发麻、云里雾里的表情,他安慰我:“但你不用害怕,因为中阴身和我们生人,不在同一个时空,你即使看到它,它也未必能同时看到你,更不会过来伤害你,打个比方,就像大街上每天都有那么多相互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但是,他走他的,你走你的,就算有人从对面和你擦肩而过,你会担心他突然过来给你一拳吗?”
他又拿出手机,在百度上搜了一下,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手机,上面赫然这样写着:中阴身,又名中有,即人死后尚未投胎之前,有一个微细物质形成的化生身来维持生命,此化生身即是中阴身。此中阴身在最初的四十九天中,每七天一生死,经过七番生死,等待业缘的安排,而去投胎。(《佛学常见辞汇》)

六、

灵魂,是人类探讨的永恒话题。在科学界,科学家对这个世界的深入探索也已经触及到“灵魂世界”。“灵魂”的存在,近些年也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定论,人若无灵魂,则只是行尸走肉。灵魂,即意识。
科学家们用量子科学来解释灵魂。他们用“波粒二象性”作为量子科学的基本假设,认为人的死亡,只是作为“粒”的那部分消失了,而“波”的部分依旧存在,脱离肉体进入到更广阔的宇宙空间。量子科学同时还具有“波粒二象性”、“量子纠缠”、“量子叠加”、“量子吸引”等特性。
科学家认为,在灵魂世界里,波状的我无处不在,当我和我周围的人的意识聚焦在“我”身上,我就再现为有形的“颗粒”状态。当“我”的意识分散聚焦到周围人或事物上,这时候,我就不是我了,而是一种无形的“波”状。这似乎与佛学中讲到的“灵魂转世”、“灵魂附体”等说法也隐隐遥相呼应。
诸多解释,证实我在广西百色德额山区的旅馆里,看到的中阴身,是一个被多数人不能看到或看到却忽视了的事实。然而,灵魂所处于的另一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情形,无论如何,仍是活着的人们无法了解和预知的。
写到这里,我想说出一件前面没提到的事:那天晚上,我在德额旅馆遇见的那个醉酒男子,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就是我小时候邻居胖阿姨家,那个背着她在外面吃桃酥的继子,1983年,赶上严打,他和几个同伴因持刀抢劫,判死刑枪毙了,死的时候不到19岁。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中国作协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有诗画集《走在民国的街道上》(台湾)、诗集《青衣记》、《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杮子树》等,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人民文学》《诗刊》《钟山》《山花》《天涯》《文艺报》等报刊选本,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现代青年》最受欢迎青年诗人奖等,主编《中国女诗人诗选》,国画作品多次入选国际国内画展并被收藏。

《天津文学》|施施然:我在德额看见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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