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集


2020-03-11 21:05:34  飞庵  所属诗集  阅读43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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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临安怀古(1736)
曾把江湖当敌攻,三千强弩水声中。霸才越国追句践,家法河西仿窦融。
宰树重重封锦绣,宫花缓缓送春风。谁知苦创东周局,留与平王避犬戎。

谢太傅祠(1736)
一笑翩然载酒行,东山女妓亦苍生。能支江左偏安局,难遣中年以后情。
花下残棋儿破敌,镫前老泪客弹筝。荒祠隔叶黄鹂语,犹似当初丝竹声。

琵琶亭(1736)
孤亭月落九江秋,弹过琵琶水尚愁。今日芦花笑词客,不曾老大已飘流。

琼林曲(1739)
三月长安桃李春,一条软绣天街新。汉朝覆试端门口,唐代题名雁塔辰。
官柳惯迎新贵马,杏花偏拂少年人。几队霓裳行簇簇,琼林苑里春波绿。
未耀头衔七尺光,已辞墨水三升辱。旧仆重谈上学时,新知各写同年录。
雕翠娥崔彖载,牙牌金字李琪镌。此时意气似雷颠,此际连镳渺列仙。
明知过眼原如梦,争奈当场欲上天。天家待士有恩光,高唱三雍赐六浆。
汤饼红绫色夺月,御厨琼粒影浮霜。鸟和仙乐碧霄翠,露滴玉缸天酒香。
不到月宫游,哪识嫦娥好。不夺锦标归,谁识骊龙巧。
寄语灯窗苦志人,人生到此来宜早。归时两鬓不簪花,帘幕低遮油壁车。
糟糠未取恰曾聘,莫误朝官选婿家。

孙夫人
刀光如雪洞房秋,信有人间作婿愁。烂影摇红郎半醉,合欢床上梦荆州。


良乡雾(1742)
不雨征鞍湿,方知雾里行。晓花难辨色,溪水但闻声。
对面人千里,终朝天五更。前程原似梦,何必太分明。

除夕泊淮上(1743)
谁家爆竹向霜篷?似为行人报岁终。万种春归灯影外,一年事尽水声中。
分开新旧鸡先唱,独对关山烛不红。此夕光阴倍珍重,长堤亲数漏丁冬。

送三妹于归如皋(1744)
好扶花影上雕轮,珍重高堂最爱身。一日尊前分手足,十年门内失诗人。
同骑竹马怜卿小,略赠荆钗笑我贫。惆怅官羁难远送,大雷书寄莫嫌频。

府中趋(1744)
巍巍天门开,朝贺有常期。沉沉长官府,晨趋无已时。
束带候鸡唱,腰笏事奔驰。众人已宛在,后至颜忸怩。
坐守鼓角鸣,音响止复吹。名纸如梵夹,作字苍蝇微。??
起居称万福,愿得长者知。尊者方欠身,起问夜何其。
司阍有酒气,传入犹狐疑。息气坐寒廨,闭口忍徂饥。??
意旨忽然下,大旱得云霓。材官麾以肱,鸟兽而云归。?
出门看白日,颓阳已熹微。明日戒更早,后日将毋迟。

答曾南村论诗
提笔先须问性情,风裁体划宋元明。八音分别宫商韵,一代都存雅正声。??
秋月气清千处好,化工才大百花生。怜予官退诗偏进,虽不能军好论兵。

春日初大散衙甚早,喜而作诗
槐花春暖满衙青,不着乌靴上讼庭。牒少卷无三寸厚,心虚判许万人听。
纷纷雀角风将息,渐渐蒲鞭响亦停。笑问功曹诸事毕,手笼诗草下西庭。

感怀四首(选一)(1747)
三春何处不烟沙,两眼能看几片花?愁对青云生白发,且将红粉当丹砂。
一官奔走空皮骨,万事艰难阅岁华。惆怅输他贵公子,五更沉醉阿侬家。

初得随园,王孟亭、沈补萝、商宝意载酒为贺,得“园”字(1748)
野径初闻童仆喧,小仓溪上酒盈尊。暂时邀主先为客,异日将官易此园。
绿竹倚窗如有待,青山入座总忘言。诸公莫笑柴桑陋,刚称渊明五柳门。

挂冠(四首选一)(1748)
柳折青条花折枝,挂冠偏于少年期。香风太早春应惜,好日犹长起未迟。
出处敢云追往哲,耕桑也是报明时。归心浓后官箴少,除却林泉总不思。

不寐
梦不分明醉不醒,春风料峭我伶俜。孤篷打遍芦花岸,一夜江声带雨听。

解组归随园(二首选一)(1748)
枥马负千钧,长鞭挟以走。一旦放华山,此身为我有。
当年疏大夫,弃官归田亩。饯送两无言,开怀但饮酒。
照见碧流中,面目如前否?

正月十七夜(1749)
满窗月色满池烟,千点寒鸦一客眠。梦里忽惊蝴蝶影,梅花飞过枕函边。

随园杂兴(十一首选二)(1749)
喜怒不缘事,偶然心所生。升沉亦非命,偶然遇所成。
读书无所得,放卷起复行。能到竹林下,自有春水声。


客敲竹门响,主人在梦中。惊起索布袜,遗失草堂东。
夜亦无所想,梦见竹树长。客若游我园,赤脚送君往。

寒?夜(1749)
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烬炉无烟。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

嘲月
亭西亲送好斜阳,又见秋蟾一片霜。何故极明终是夜,只缘着物太清凉。

月下弹琴(1751)
明月照青琴,嫦娥似解音。请弹流水曲,遥答广寒心。
孤凤语烟际,清商飞远林。惟愁七弦绝,不觉五更深。

偶成(1751)
自得随园户懒开,三年车马长莓苔。谢安尚有东山梦,江左空怀管子才。
秋气渐催双鬓改,夕阳亲送六朝来。征鸿心事无人识,飞去长安首不回。

水西亭夜坐
明月爱流水,一轮池上明。水亦爱明月,金波彻底清。??
爱水兼爱月,有客登西亭。其时万籁寂,秋花呈微馨。??
荷珠不甚惜,风来一齐倾。露零萤光湿,响蛰语停。
感此玄化理,形骸付空冥。坐久并忘我,何处尘虑撄。?
钟声偶然来,起念知三更。当我起念时,天亦微云生。

途中清明(1752)
芳草萋萋动客情,伤春伤别过清明。几村绿树初遮屋,一路青山半绕城。
麦陇祭残鸦竞立,野塘风过水争鸣。潘郎再得河阳郡,只种桃花不送迎。

和良乡题壁诗
天涯鸿爪认前因,壁上题诗马上身。我为浮名来月下,君因何事走风尘。
黄鹂语妙非求友,白雪声高易感春。手叠花笺书稿去,江湖沿路访斯人。

过保阳同金太守质夫宿周燮堂署中作
人旧白头新,天涯倍怆神。可怜谈笑处,同是别离身。
灯影虚堂雨,莺声客路春。秦关千万里,肠转似车轮。

江南哀庾信,詹耳老东坡。白刃馀生健,青云旧梦多。
小窗重剪烛,大海早扬波。莫靳醇醪饮,蛟龙脱网罗。

峡石望二陵
近峡山河壮,当秋草木清。二陵南北峙,一望古今情。??
雁影云中断,西风石上生。萧萧红勒马,犹过战场惊。

寄聪娘(1752)
寻常并坐犹嫌远,今日分飞竟半年。知否萧郎如断雁,风飘雨泊灞桥边。

一枝花对足风流,何事人间万户侯。生把黄金买离别,是侬薄幸是侬愁?

云山空锁九回肠,细数清宵故故长。不信秋来看明镜,为谁添上几重霜。

马嵬(1752)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古意
妾自梦香闺,忘郎在远道。不惯别离情,回身向空抱。

再题马嵬驿(四首选二)
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玉环领略夫妻味,从此人间不再生。

不须铃声怨秋声,何必仙山海上行。只要姚崇还作相,君王妃子共长生。

温泉
华清宫外水如汤,洗过行人流过墙。一样温存款寒士,不知世上有炎凉。

山居绝句(1753)
朱藤花压读书堂,分得桐荫半亩凉。新制玻璃窗六扇,关窗依旧月如霜。

山顶楼高暮雨寒,飞云出入小阑干。浮空白浪西南角,收取长江屋里看。

长风高阁易生秋,客散青天酒未收。六代云山孝陵树,一齐排着使人愁。

读书镇日为书忙,别有清眸一寸光。问我归心向何处,三分周孔二分庄。

雨(1753)
当窗三日雨,对面一峰沉。花有消魂色,莺无出树心。
怒蛙争客语,秋水学琴音。折竹教童试,前溪几尺深。

雨后步水西亭(1753)??
雨气不能尽,散作满树烟。好风何处来,荷叶为翩翩。??
群花浴三日,意态柔且鲜。幽人倾两耳,竹外鸣新泉。?
啁啁一鸟歇,阁阁群蛙连。瞑色起乔木,断虹媚远天。??
蜗过有残篆,琴润无和弦。凭栏意悄然,与鸥相对眠。

僧?房(1753)
僧房凭栏久,流目眺平原。疏雨过千里,夕阳红半村。
风凉花气微,室小佛香温。昨日弹棋处,苔阶堕子存。

与郭凤池侍讲秦淮话旧作(四首选一)
(1753)
当头新月坠纤纤,十二年来吏隐兼。人似孤鸿云聚散,诗如老将律精严。
黄梅雨久秦淮阔,红藕花深画舫添。料得凭栏定含睇,六朝春在水精帘。

秋雨叹(1753)
癸酉九月雨声哗,一十六日脚如麻。天欲压我惧不胜,月如羞面常相遮。
千个滴残湘水竹,一枝泣断芙蓉花。黄云万里委沟壑,垂垂玉粒生青芽。
山中高田尚如此,其馀下田尤污邪。城中薪价长十重,破篱败叶争搜爬。
墙倾瓦毁莠生户,岂无盗贼窥室家。我闻银河从古无人决,一朝水落穷流沙。
从此扶桑根烂北斗倾,更何人泛张骞槎。我有一寸刃,能妖虾蟆。
洒扫青天送日月,光照六合无纤瑕。云深苔滑不可上,且听两部吹鸣蛙。

送秋二首(选一)(1753)
袖手凭栏立,云山事事非。雨疏分点下,雁急带声飞。
枫叶红虽在,芙蓉绿渐稀。何堪作秋士,岁岁送秋归。

马观五侍讲身后园亭鬻为酒肆,重游有感(三首选二)
奉诚园里石阑干,手未凭时泪已弹。我是华堂旧宾客,残花今与路人看。

沧桑未满十年中,门巷凄凉迥不同。一树桃花无赖甚,主人何在尚鲜红。

看梅(四首选三)(1754)
最朝东处枝先发,渐有风来雪大飘。同是看梅谁仔细?主人暮暮复朝朝。

才走半梢如白龙,忽出千朵春云浓。三更以后看不见,明月一重霜一重。

山空养惯高情性,春早长留好岁华。恰恼一林香太远,教人寻得着吾家。

春雨桥(1754)??
桥下三春雨,年年落翠微。淡流花影去,寒咽磬声稀。??
屐自行来湿,僧从何处归。烟丝吹未尽,散作野云飞。

遭际?
风岂爱吹花落地,云非肯让月当天。要看遭际竟如此,世事悠悠总偶然。

喜终养文书部覆已到(1754)??
一纸陈情奉板舆,九重恩许赋闲居。身依堂上衰年母,目补人间未读书。
花竹千行环子舍,牙签四面绕吾庐。此中便了幽人局,门外浮云万事虚。

送李晴江还通州(三首选一)(1754)
小仓山下水潺潺,一个陶潜日闭关。无事与云相对座,有心悬榻竟谁攀。
鸿飞影隔江山外,琴断音流松石间。莫忘借园亲种树,年年花发待君还。

春日即事(十首选三)(1755)
梦雨迷离两鬓斜,莺啼红日上窗纱。客来知道先生睡,代向春山扫落花。

山妻解作锦云囊,娇女能烧迷迭香。千盏银灯照花睡,夜深何处不红妆。

二月夭桃拦路开,一枝筇杖踏青回。山行偏爱逆风立,花片扑人如雨来。

平台成(1755)
山顶一台成,青天明月惊。似争广寒坐,欲驭晓风行。
四角红阑稳,三秋碧落清。从今双眼阔,处处见云生。

六月十一日记寒作(1755)
六月披裘者,高风恐未真。今年三伏日,沿路见斯人。
无定炎凉事,难调老病身。箧中纨扇泣,时过尚横陈。

闲中(二首选一)(1755)
摇竹一身雨,摘花满手香。自离城市远,只觉岁华长。
旧墨磨频仄,新弦爪易伤。闲中参物理,独立咏苍茫。

即事
黄梅将去雨声稀,满径苔痕绿上衣。风急小窗关不及,落花诗草一齐飞。

哭陶姬(七首选二)(1755)
??姬,亳州人,工棋善绣。癸亥来归,生一女,名成儿,今年八月四日病亡。

开箱遗墨剩簪花,不见弹棋指爪斜。惟有帨鞶针线迹,压郎腰下尚鲜花。

镫花吹影满庭秋,但说他生事总休。半夜啼乌兼断雁,一齐声下楚江头。

有借朝衣者,戏题一诗与之
柳州难起躄浮图,久把朝衫质酒垆。弓弛更张弦亦朽,舟横不渡棹俱无。

过王禹言太守旧宅(二首选一)
当街方策马,到眼忽魂消。昔我来江上,斯人抗手招。
梅花窗下榻,杨柳水边箫。不是前生事,山河梦已遥。

还武林出城作(二首选一)(1756)
屡问前溪路几重,故乡翻与异乡同。行人肩出菜花上,村女臂弯桑影中。
两岸茶清三月暮,一丝发白万怀空。伤心怕说南唐寺,他日僧归塔可红。

过葵巷旧宅(1756)
久将桑梓当龙荒,旧宅重过感倍长。梦里烟波垂钓处,儿时灯火读书堂。
难忘弟妹同嬉戏,欲问邻翁半死亡。三十三年多少事,几间茅屋自斜阳。

病(1756)
当阶飘落叶,我又卧高楼。山里先生病,人间天地秋。
雨凉蝉别树,风紧帐嫌钩。尚有闲心问:梅花补种不?

寓目即书
得失人休恼塞翁,凭栏不觉笑东风。蜘蛛自当张罗巧,网得飞花误当虫。

韩昌黎孙衮中状元而世人不知,咏之寄慰鱼门落第
韩门曾有状元郎,底事无人说短长。想见世间公道事,不将科第当文章。

水轩主人招饮月下作(1756)
江城秋在酒人家,酒对秋光兴倍加。风定竹呈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
红鞭携出天山雪,紫菊排成锦帐霞。半夜风灯送行客,满墙醉影尚欹斜。

仿剑南小体诗(三首选一)
朝烟暮雨倦登临,闲倚危楼忆古今。蝼蚁尚存封建法,围棋时见井田心。
山花受月红成白,池水如人浅不深。中散春愁无着处,幽兰开处去弹琴。

喜晤同年程聘三少司马
扬州斜日白门烟,两度班荆意黯然。司马宦情谈酒后,故人颜色老江边。
应刘同调升沉异,元白无儿彼此怜。努力青宫勤启沃,斥蒿风味继前贤。

哭沈补萝(1757)。
八法书亡索幼安,兰亭虽在酒垆寒。欲知太古先看面,从未朝天尽做官。
垂死交情秋握手,半生家难老传餐。谁云遗墨千年贵,我是同时得已难。

咏钱(六首选一)(1757)
人生薪水寻常事,动辄烦君我亦愁。解用何尝非俊物,不谈未必定清流。
空劳姹女千回数,屡见铜山一夕休。拟把婆心向天奏,九州添设富民侯。

梅雨
梅子黄时雨,潺潺最不同。惯来人意外,偏洒月光中。
滑径愁芒履,空堂跃水虫。采莲差可喜,处处画船通。

题柳如是画像(1757)
生绡一幅红妆影,玉貌珠冠方绮领。眼波如月照人间,欲夺鸾篦须绝顶。
怀刺黄门悔误投,遗珠草草尚书收。党人碑上无双士,夫婿班中第一流。
绛云楼阁起三层,红豆花枝枯复生。班管自称诗弟子,佛香同事古先生。
勾栏院大朝廷小,红粉情多青史轻。扁舟同过黄天荡,梁家有个青楼样。
金鼓亲提妾亦能,争奈江南不出将。一朝九庙烟尘起,手握绳刀劝公死。
百年此际曷归乎?万论如今都定矣。可惜尚书寿正长,丹青攘与柳枝娘。

偶然作(十三首选二)(1757)
颜回无宣尼,一瓢何足算。宰相三十年,虽庸有列传。
君子爱其名,名权非我擅。但看十七史,逊我者大半。

忆昔垂髫年,读书葵巷中。先生出见客,弟子偷馀工。
闻客有科名,仰之如华嵩。家人多窥探,啧啧羡其容。
于今二十年,都成可怜虫。孝廉难糊口,进士愁飘蓬。
酒味减京口,米价增江东。贵爵而尚齿,吾将笑周公。

二月
二月湘帘漾晓风,倚阑人对碧芙蓉。春愁不是无形物,但看杨花一万重。

寄香亭代柬(六首选二)(1757)
高城秋未落,作客汝先行。白发空山夜,青灯独坐情。
池塘寻远梦,兄弟感来生。极目天边月,清光送雁声。

木叶不知老,当秋尚乱飘。虫声入山大,风力出城骄。
一别岁将暮,相思路正遥。家书最珍重,封卷学芭蕉。

题李晴洲《天际归舟图》
作客天津未半年,恩归便画送归船。篙工添上三枝桨,犹恐春归在客先。

随园西北有高楼,楼上长江接槛流。无数天际影,可怜几个是归舟。


别酒淋浪夜雨声,空山红处野风惊。并无喜事花长报,为有黄昏色转明。
歌舞当场春梦短,江湖回首玉堂清。除将书卷云鬓影,不领银釭一点情。

赠彻凡上人(1758)
??上人姓戴,吴中江雨峰客也。庚午寓江家相识。今来白下,云江氏一家暴亡,感而发。

老友变为僧,升堂一见惊。沧桑方欲说,涕泪已沾缨。
带雨袈裟重,披风贝叶轻。儒门原淡泊,留不住先生。

共记江家住,星霜未十年。笙歌犹在耳,父子竟重泉。
有恨难询佛,无归易入禅。今宵扫尘榻,且自证前缘。

二月二十日
红梨初绽柳初娇,二月春寒雪尚飘。除却女儿谁记得,百花生日是今朝。

书所见(六首选三)(1758)
万物赴生意,不能无所求。麟凤至虮虱,亦各有营谋。
为佛为仙者,剌剌尚不休。何况侵晨鸟,能不鸣啾啾。
我饥亦思食,我寒亦思裘。不谋固不可,太谋亦徒忧。
适可而止耳,如水行轻舟。

我昨乘舟行,顺逆风有权。我今静掩户,有风无风然。
所以王秀之,久宦辄不肯。相传勇退人,次神仙一等。

赋诗似为政,焉得人人悦。但须有我在,不可事剽窃。
昔有王家郎,好学华子鱼。惟其太相同,转觉远不如。

谯周
将军被刺方豪日,丞相身寒未暮年。惟有谯周老难死,白头抽笔写降笺。

病起对月(1758)
才卸藤床出户前,举家惊瘦老亲怜。无秋不病中年后,有酒重歌碧月天。
灯写黄花霜下影,风留红树晚来秋。主人小与青山别,触目清光更宛然。

客至(1758)
剥啄柴门响,呼僮扫叶迎。凉蝉知让客,且住一声鸣。

投郑板桥明府(1758)
郑虔三绝闻名久,相见邗江意倍欢。遇晚共怜双鬓短,才难不觉九州宽。
红桥酒影风灯乱,山左官声竹马寒。底事误传坡老死,费君老泪竟虚弹。

推窗
连宵风雨恶,蓬户久不开。山似相思久,推窗扑面来。

除夕过李竹溪明府(1758)
冒雪寻君雪满身,屠苏腊酒正横陈。光阴最贵是除夕,宦海相关惟故人。
方物盈门争贺岁,小胥裁帖写宜春。喧喧士女咚咚鼓,一路花灯岁已新。

子才子歌示庄念农(1759)
子才子,颀而长,梦束笔万枝,为桴浮大江,从此文思日汪洋。
十二举茂才,二十试明光,廿三登乡荐,廿四贡玉堂。
尔时意气凌八表,海水未许人窥量。自期必管乐,致主必尧汤。
强学卢字,误书《灵宝章》,改官江南学趋跄。
一部《循吏传》,甘苦能亲尝。至今野老泪簌簌,颇道我比他人强。
投帻大笑,善刀而藏;歌《招隐》,唱《迷阳》:
此中有真意,晓人难具详。天为安排看花处,清凉山色连小仓。
一住一十有一年,萧然忘故乡。不嗜音,不举觞,不览佛书,不求仙方。
不知《青乌经》几卷,不知樗齿几行。此外风花水竹无不好,搜罗鸡碑雀硋盈东厢。
牵鄂君衣,聘邯郸娼;长剑陆离,古玉丁当。
藏书三万卷,卷卷加丹黄。栽花一千枝,枝枝有色香。
《六经》虽读不全信,勘断姬孔追微茫。眼光到处笔舌奋,书中鬼泣鬼舞三千场。
北九边,南三湘,向禽五岳游,贾生万言书,平生耿耿罗心肠。
一笑不中用,两鬓含轻霜,不如自家敲宫商。
骈文追六朝,散文绝三唐。不甚喜宋人,双眸不盼两庑旁,
惟有歌诗偶取将。或吹玉女箫,绵丽声悠扬;
或披九霞帔,白云道士装。或提三军行古塞,碧天秋老吹《甘凉》;
或拔鲸牙敲龙角,齿牙闪烁流电光。发言要叫玉皇笑,摇笔能使风雷忙。
出世天马来西极,入山麒麟下大荒。生如此人不传后,定知此意非穹苍。
就使仲尼求东鲁,大禹出西羌,必不呼子才子为今之狂。
既自歌,还自赠,终不知千秋万世后,与李杜韩苏谁颉颃?大书一纸问蒙庄。

随园张灯词(八首选三)(1759)
随园一夜斗灯光,天上星河地上忙。深讶梅花改颜色,万枝清雪也红妆。

金粟分行缀玉虫,浅红相间又深红。隔山人唱霓裳曲,笑指先生住月宫。

高下楼台列锦屏,红珠历落水云清。嫦娥似让灯光佛,捧出银盘不敢明。

遣兴(七首选二)(1759)。
货殖子贡富,瓮牖原宪贫。富乃劳其力,贫则苦其身。
治生贵有道,行乐贵及辰。自活苟无才,何以活生民。

古人吾不服,今人吾可知。惟其去人远,执礼弥谦卑。
弈棋贪有伴,降心以相从。应付吾手上,高低吾心中。

起早
起早残灯在,门关落月迟。雨来蝉小歇,风到柳先知。
借病常辞官,知非又改诗。蜻蜓无赖甚,飞满藕花枝。

北楼(1760)
北斗挂高楼,江山一望收。白云檐外宿,清露槛前流。
远树深藏寺,风窗易得秋。飞花杂松子,终日打帘钩。


玉匣甘藏七尺身,九秋不复试霜痕。夜深尚作呜呜泣,为有平生未报恩。

夜立阶下
半明半昧星,三点两点雨。梧桐知秋来,叶叶自相语。

过雉皋访何西舫明府淹留数日,别后却寄(四首选一)
城外船欲开,城内呼驺响。君来送我行,灯下红旗朗。
依依胶漆怀,脉脉云鸿想。榜人催别离,趁此夜潮长。
思君心尚留,别君身已往。梦醒不见君,霜月凄兰桨。

雨中即事
惊风萍叶开,带雨池声大。青蛙抱佛心,踏上莲花坐。

自嘲
小眠斋里苦吟身,才过中年老亦新。偶恋云山忘故土,竟同猿鸟结芳邻。
有官不仕偏寻乐,无子为名又买春。自笑匡时好才调,被天强派作诗人!

重登永庆寺塔(1761)
九级浮图到顶寒,十年前此倚阑干。过来事怕从头想,高处人休往下看。

孤山范公祠是少时肄业之所,重过有作(四首选一)(1762)
斜阳不改旧山门,堤柳依然对酒樽。只有西湖比前冷,照人头发作霜痕。


阿奴(1762)
阿奴碌碌竟何之?如此江山两鬓丝。过去雄心消易尽,送来老字例难辞。
尊前春到花能觉,身后名传鬼不知。寄语人间行乐者,信陵公子是吾师。


送鱼门舍人入都(四首选一)(1762)
云龙踪迹记前因,海内论交子最亲。山馆夜凉分听雨,水窗花落共伤春。
联床尚作同游梦,上马频惊欲去身。此后萧斋风月冷,再悬陈榻恐无人。


花下(1763)。
花下壶觞月下歌,风中鹤氅雨中蓑。律严自累诗成少,园好翻嫌客到多。
古石叠高云渐起,新池开阔水微波。看侬如此山中住,可肯簪缨换薜萝。


《枕剑图》为李开周作(二首选一)(1763)
落魄江湖两鬓秋,男儿未报是恩仇。梦中怕忘英雄事,权取青龙当枕头。


刀(1764)
出匣一条水,寒光射眼来。非关报仇事,生就才。
斜月当空冷,秋莲带雪开。他年用君处,含笑请君猜。


步山下作
暑退风清步竹林,荷花枝上结层阴。怜他吹散闲云影,曾抱为霖一片心。


病中赠内(1764)
宛转牛衣卧未成,老来调摄费经营。千金尽买群花笑,一病才徵结发情。
碧树无风银烛稳,秋江有雨竹凄清。怜卿每问平安信,不等鸡鸣第二声。


偶成(二首选一)(1764)
溪上时独钓,一丝牵藕花。闲鸥相对立,依水各为家。
落日未归海,残红入断霞。萧萧修竹里,两两出啼鸦。


五十岁生日舟中作(1765)??
三月归未得,五旬忽在躬。晨兴忆生辰,独坐对孤篷。?
平生幸早达,岁月原从容。每见半百叟,夷然不界胸。??
自谓去之远,相隔如十重。何图遽自及,光阴来匆匆。??
古人服官政,到此成事功。翁子最晚遇,亦复夸遭逢。??
而我复何为?双鬓徒蒙茸。簪缨既了乌,事业复笼东。??
来日欠亦少,去日积已空。旁人称介寿,掩耳听未终。??
颇如女新婚,言之两颊红。羡煞冯瀛王,生日俱朦胧。?
且喜挥羽扇,渡江唱阿童。称觞无宾旅,击辑有舵工。
冉冉碧流水,蓬蓬远山风。谁能指烟波,中有五十翁。


同梅岑送似村渡江同宿浦口别后却寄
送别到江尽,过江别更难。我不解此苦,摇桨登木兰。
愔愔梅岑子,与我同舟去。三人野店眠,缠绵到天曙。
不愿留君驾,只愿留长夜。长夜永不明,君从何处行。??
鸡声忽喔喔,喂马闻僮仆。僮仆虑人恼,诡言天尚早。??
恰恐行影迟,前途旅店稀。忍心劝君走,登车重握手。?
此手终要分,两泪徒缤纷。君行泪不收,我归泪更流。?
脉脉复登舟,满江春水愁。


早年(1765)
早年为政早归耕,别是人间一性情。老耻逃禅占定力,贫能行乐仗聪明。
也知略有今生福,未必全无后世名。检点残书聊,古来传不尽公卿。


嘲眼镜(1765)
眼光原自在,争仗镜为能。纵使穷千里,终嫌隔一层。
有绳先系鼻,无泪已成冰。徐偃不亡国,瞻焉便可憎。


座主大廷尉邓逊斋先生自蜀之长安,泊舟白下,恭送四章(四首选一)(1765)
万里峨嵋月,吹来江上村。师生重握手,僮仆尽消魂。
鬓发霜如许,沧桑事莫论。攀裾难忍泪,二十七年恩。


雨过湖州(1765)
州以湖名听已凉,况兼城郭雨中望。人家门户多临水,儿女生涯总是桑。
打桨正逢红叶好,寻春自笑白头狂。明霞碧浪从容问:五十年来得未尝?


过杭州贡院作(1765)
风檐官烛旧时游,弹指人间四十秋。烧尾鱼行三千里,龙门重过尚低头。


衾(1765)
裁缝合欢被,宛转可怜宵。与汝真无负,多年不早朝。

箸(1765)
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咸中,能知味也否?

老住(1765)
老住空山岁月更,闲思物理最分明。青苔避日葵争日,同领春风各性情。

送嵇拙修大宗伯入都(四首选一)(1766)
我昔罢词科,落魄长安街。横山赵夫子,向公称我才。
公道人亦好,非独其文佳。春宵许移榻,秋月同衔杯。
奖借公卿间,掖我登蓬莱。赠以双南金,资我走风埃。
人生出身处,没齿难忘怀。况乃大贤人,重叠加栽培。
知恩心不老,报恩身已衰。岂徒我身衰,公霜亦盈腮。
当时两年少,朱颜如婴孩。谁知三十年,风轮不停催。
耿耿前情重,茫茫后会乖。雪涕向公询,可有来生来?

秋怀(三首选一)(1766)
西风吹我作衰翁,瓦上清霜鬓上同。惆怅空阶看落叶,楼台一半夕阳中。

客至(两首选一)(1766)
厌听人询得子无,些些小事莫关渠。逍遥公有儿孙累,未必云烟得自如。

二月十六日苏州信来道孀女病危,余买舟往视,至丹阳闻讣(1767)
哭婿才揩眼未干,又教哭女泪阑干。半年合卺三生了,千里呼爷一面难。
独活草生原命薄,未亡人去转心安。只怜白发无儿叟,再丧文姬影更单。

颂眼镜(1767)
三年之中,对于眼镜忽嘲忽颂,感伤衰老何其速也!

老眼忽还童,双睛出匣中。春冰初照影,秋月已当空。
细字黄昏得,孤花薄雾融。今生留盼处,敢不与君同?

哭王介祉(1767)
??介祉名禔,常熟人。长于歌行,有梅村风格。为人°权记室,卒于汉阳。见赠有“重重著述皆千古,草草功名只十年”之句。

管辂原知夭,黔娄可奈贫。远游非得已,客死太酸辛。
貌寝难兼福,才高转累身。潇湘一江水,从古吊骚人。

答人问随园(十八首选一)(1767)
爱将楼阁自家看,每上山颠独倚阑。叹息天心非草草,安排此处老袁安。
??
郊外过故人墓(1768)
郊外作清明,垂鞭陇上行。故人如白雪,入地总无声。

落日(1768)
落日金盘大,遥山未敢吞。松根明细草,天外表孤村。
似写衰年意,频惊旅客魂。今宵新月好,未必便黄昏。

秋雨(1768)
秋雨太零星,秋山不复青。荒江双桨泊,孤馆一灯听。
落叶声相杂,凉蝉语乍停。衰年当此夕,宜醉不宜醒。

春风(1768)
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来扫千山雪,归留万朵花。
有情罗幔卷,无力纸鸢斜。惯送梅消息,孤山处士家。

苔(1769)
各有心情在,随渠爱暖凉。青苔问红叶:何物是斜阳?

闷(1769)
梅雨潺潺苦太多,雨停其奈暑来何?秋风盼到虽然好,又送流年一半过。

同年沈文悫公挽词(四首选二)(1769)
遭际诗人有,如公古未曾。钟期逢圣主,尧舜作吟朋。
上寿百龄届,高官一品膺。青宫太师号,身后尚追称。

三次同年者,今存我一人。蓬山分载酒,红药共吟春。
又见晨星落,空馀宿草新。越疆难远吊,肠断素车尘。

左臂痛(1770)
两臂如双桨,无端弱一枝。癖从左氏得,书与右军宜。
嬖妾虽堪拥,霜螯难自持。平生偏袒处,想被汝先知。

和葑亭舍人《司马相如》诗
隐于酒者多,隐于色者少。我爱马长卿,竟抱文君老。
当时汉武帝,雄心超八表。五十四年中,贤臣何草草!
岂无人才生?日炙星光小。一蹶不自知,三族已难保。
汲公终竟危,曼倩亦太巧。悠然消渴人,爱病闲居早。
借赋遣光阴,借猎上谏表。自有千年名,高文典册表。

儿鬓(1770)
手制羹汤强我餐,略听风声怪衣单。分明儿鬓白如许,阿母还当襁褓看。

重登燕子矶游永济寺作(1771)
一回舟过一回登,垂老江山感不胜。题句有心寻四壁,高楼无力上三层。
重摩殿后千寻石,不见堂前百岁僧。暮雨愔愔风悄悄,钟声催点客船灯。

过葵巷旧宅(1771)
??余十岁迁居葵巷,十七岁而又迁居。以故孩提嬉游处,惟此屋记之最真。四十年来,每还故乡,过门留恋,今乃得叩阍直入。

儿时老屋喜重经,邻叟都疑客姓丁。学舍窗犹开北面,桂花枝已过西厅。
惊窥日影先生至,高颂书声阿母听。此景思量非隔世,白头争禁泪飘零。

三月六日梦尹文端公(1772)
已绝人天路不通,无端昨夜坐春风。离离燕寝清香在,款款慈云笑语同。
白发三更红烛短,黄鸡一唱绛帷空。莫嫌梦境迷茫甚,到底今生又见公。

晚菊和蔗泉观察韵(两首选一)(1773)
千红万紫已飘流,开到寒花岁已周。晚节不嫌知己少,香心如为故人留。
影摇落叶东篱短,帘卷西风小室幽。白发渊明谁作伴,一枝黄雪满庭秋。

三月六日作(1773)
??金姬小妹凤龄鬻昌门为女奴,余赎归之。巧笑流丽,有依姊而终焉之志。余老矣,不欲为枯杨之,为择少年郎嫁之。临行泣下,余不能无情,乃作是诗。

香山哪忍遣杨枝?也费灯前十日思。红杏太娇春色小,白头如许夕阳知。
比肩美玉看原好,入手明珠去恰悲。寂寞萧斋背花坐,避他含泪上车时。

卢学士书来乞花,卢壬申殿试第三人也,寄诗调之,卢亦余戊午同年(1773)
一纸瑶华方讯通,探花郎作乞花翁。关心蕊榜人犹在,回首琼林梦已空。
难得衰年同臭味,愿将小草赠东风。只愁桃李门墙满,未必残春在眼中。

有恨(1773)
老夫最识花情性,折得花先赠少年。岂料将花投苦海,不如抛掷路旁边。

哭聪娘(四首选一)(1773)
记得歌成《陌上桑》,罗敷身许嫁王昌。双栖吴苑三秋月,并走秦关万里霜。
羹是手调才有味,话无心曲不同商。如何二十多年事,只抵春宵一梦长。

箴作诗者(1773)
倚马休夸速藻佳,相如终究压邹枚。物须见少方为贵,诗到能迟转是才。
清角声高非易奏,优昙花好不轻开。须知极乐神仙境,修炼多从苦处来。

送座主大廷尉邓逊斋先生还蜀(1774)
海内年来只一师,又闻予告作西归。六旬晚景人难别,万里川江鸟怕飞。
廷尉清卿行色冷,开元初载老臣稀。绛帷丝竹程门雪,再说今生事恐非。

简斋印(1774)
??湖州淘井得铜印,镌“简斋”二字,阳文,深一米许。宋蒙泉明府以余字偶同,远寄相遗。按《宋史》,陈与义字简斋,曾刺湖州,此印当是陈公故物,喜纪以诗。

我非长卿才,敢冒相如字。或者蔡邕生,即张衡转世。
先生铜篆文,向我肘后存。较胜王半山,突然争一墩。
篆古铜沁绿,逢笺押满幅。窃马与盗符,何由知非仆。
颇疑先生灵,有意留赠我。不信请观诗,心心相印可。

遣兴杂诗(九首选三)(1775)
三间草屋小溪边,竹里开门地势偏。仙鹤住多人住少,白云时得到窗前。

闲人自愧少闲情,滴露研朱手不停。才得吟成将笔放,女儿相唤捉蜻蜓。

平生诗格爱三唐,白发看诗兴倍长。一个诗人侬最羡,邱为八十有高堂。

哭座主邓逊斋先生(1776)
??戊午科余与平西大将军阿公广庭同出先生门下,先生每称分校得士,一文一武。今年正月,将军平定金川,而先生先一年捐馆,枚故赋诗志哀。先生讳时敏,四川人,官大理寺卿。

当年绛帐同升客,此日凌烟第一勋。共说门墙原不忝,敢云文武竟平分!
名书虎榜三生梦,甲洗龙沙万里云。告奠九原公亦笑,是谁衣钵有将军?

鸡(1776)
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主人计自佳,不可使鸡知。

升沉(1776)
山色苍茫落照微,升沉到处有天机。杨花自绕蛛丝上,莫怪春风吹不飞。

人老莫作诗(1776)
莺老莫调舌,人老莫作诗。往往精神衰,重复多繁词。
香山与放翁,此病均不免。奚况于吾曹,行行当自勉。
其奈心感触,不觉口咿哑。譬如一年春,便有一年花。
我意欲矫之,言情不言景。景是众人同,情乃一人领。

所见(1776)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昭君(1776)
妾弹琵琶非自伤,伤心还是为君王。千秋几个倾城色,一旦轻轻付远方。
君王若果非知己,妾亦甘心绝域死。如何贱妾远行时,诏书正选子?
良·家子,比妾姝。问旁人:如不如。

偶成(三首)(1776)
安身浮世外,行止自徐徐。白鹭替迎客,春风为卷书。

吟罢自书竹,茶烟吹入窗。轻云含雨重,孤蝶得花双。

一月关门住,忘书记复清。诗情似池水,都向静中生。

意有所得,杂书数绝句(十首选三)(1777)
一样三株木笔栽,两株萎谢一株开。分明草木尚如此,何况人间才不才。

全家试水泛轻桡,小妹张篷阿姊摇。喜极儿童双手战,钓竿丝上一蝦跳。

莫说光阴去不还,少年情景在诗篇。灯痕酒影春宵梦,一度讴吟一宛然。

偶成(1777)
白发对花落,悄然心不安。未知来岁发,可有老夫看?
欲扫且停帚,将归更绕栏。多情蜂与蝶,伴我忍春寒。

觉衰(1777)
甚矣吾衰百不如,齿牙零落鬓毛疏。花间爱曳随身杖,灯下愁看小字书。
偏把事忘应记处,惯教气损剧谈馀。须知逝者如斯耳,老说聪强总是虚。

七月二十三日阿迟生(二首选一)(1778)
六十儿生太觉迟,即将迟字唤吾儿。高禖久祀心都倦,燕姞初来梦恰奇。
悔卖琴书还想赎,怕看汤饼转生悲。萱堂握手弥留际,犹问悬孤是几时。

尹三公子璞斋观察芜湖,相晤白门,喜而有赠(四首选一)(1778)
相公门上老袁丝,也算甘棠树一枝。沿路先教探安否,升堂各自认须眉。
照来悲喜灯俱笑,说到沧桑酒不辞。重入桃源莫相讶,仙山楼阁倍参差。

梅(1778)
正月东风柳未芽,一庭梅影雪横斜。重他身分缘何事?只为能开冷处花。

读《淮阴侯传》(1778)
灭楚身提百万师,知公含笑了无奇。英雄第一开心事,撒手千金报恩时。

谒岳王墓作十五绝句(选三)(1779)
灵旗风卷阵云凉,万里长城一夜霜。天意小朝廷已定,那容公作郭汾阳。

小校桓桓道姓施,涌金门外有专祠。雄心似出将军上,不斩金人斩太师。

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赖有于岳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放生所(1779)
天性人为贵,庖牺见理明。伤人不问马,宣尼分重轻。
鱼鳖称咸若,未必非杯羹。陋哉西方教,兼爱徒硁硁。
人物混为一,不界浊与清。我来放生所,刺目尤心惊。
鸡饿且啄距,牛呿半陷坑。顽鹅瘦于雀,仙鹿秽若蝇。
是谓违物性,桎梏加天刑。放乃未尝放,生不如无生。

湖上杂诗(二十一首选五)(1779)
桃花吹落杳难寻,人为来迟惜不禁。我道此来迟更好,想花心比见花深。

烟霞石屋两平章,渡水穿花趁夕阳。万片绿云春一点,布裙红出采茶娘。

坐看陶庄瀑布飞,珠玑吹满芰荷衣。痴心欲向山僧说,水不流还我不归。

凤岭高登演武台,排衙石上大风来。钱王英武康王弱,一样江山两样才。

春宵知是可怜宵,柳下呼舟月下摇。消受水晶宫世界,四更犹有满楼箫。

留别杭州故人四首(选二)(1779)
满耳乡音听未终,东关行李又匆匆。孔僖久已官临晋,颍上无由返醉翁。
此日花间送残客,明朝天外望诸公。回头多少酣嬉事,交与湖楼一夜风。

江头久已买归■,自改行期自解嘲。白发牵衣诸姊妹,青灯投辖旧渔樵。
千山幸已都扶杖,一事犹差未看潮。暗里不禁衰泪落,儿时同学已全凋。

伍员墓1779)
一片巍峨土未平,鸱夷浮处有佳城。远山云外学华表,潮水陇前多怒声。
慷慨报仇衰世事,凄凉托子暮年情。只今庙貌丹青在,两眼犹如盼越兵。

自题(1779)
不矜风格守唐风,不和人斗诗韵工。随意闲吟没家数,被人强派乐天翁。

伤心(1779)
伤心六十三除夕,都在慈亲膝下过。今日慈亲成永诀,又逢除夕恨如何?
素琴将鼓光阴速,椒酒虚供涕泪多。只觉当初欢侍日,千金一刻总蹉跎。

静里(1780)
静里工夫见性灵,井无人汲夜泉生。蛛丝一缕分明在,不是闲身看不清。

遣兴杂诗(七首选三)(1781)
老妻怕我开书卷,一卷书开百事忘。手把陈编如中酒,今人妄替古人忙。

新年无计慰衰翁,春日寻春小苑中。拜领东皇无别物,绿梅花上过来风。

小步闲拖六尺藤,空山来往健于僧。栽花忙处儿呼饭,夜读深时妾屏灯。

游苏州得五律六首(选一)(1781)
听雪寒山下,亭台入画图。树深禽语乱,雨久瀑声粗。
曲折云廊转,高低石凳铺。女儿多半怯,伸手索娘扶。

觉老(1781)
行时踯躅坐瞢腾,自觉今年老不胜。藏物怕忘凭笔记,看山虽好让人登。
宵眠不待更三点,昼食曾无粟半升。大概衰翁何所似?春来残雪晓来灯。

真州竹枝词(八首选二)(1781)
流过扬州水便清,盐船竿簇晚霞明。江声渐远市声近,小小繁华一郡城。


何必桃源放桨行?此中仙景足幽情。何时小购三间屋,闲倚雕阑过一生。


新凉(1781)

人皆愁久暑,我却怕新凉。味似官初罢,情疑宠不常。

晨昏难适体,衣服屡开箱。安得弹琴客,先教奏履霜。


周瑜墓(1781)

天生一将定三分,才貌遭逢总出群。大母早能知国士,小乔何幸嫁夫君。

能抛戎马听歌曲,未许蛟龙得雨云。千载墓门松柏冷,东风犹自识将军。


旌旗指日控巴襄,底事泉台遽束装?一战已经烧汉贼,九原应去告孙郎。

管萧事业江山在,终贾年华玉树伤。我有醇醪半尊酒,为公惆怅奠夕阳。


题桃树(1781)

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


仿元遗山《论诗》(三十八首选四)(1781)

遗山《论诗》古多今少,兼怀人故也。其所未见与虽见而胸中无所轩轾者,俱付阙如。


◎王新城

不相菲薄不相师,公道持论我最知。一代正宗才力薄,望溪文集阮亭诗。


◎吴梅村

生逢天宝乱离年,妙咏香山长庆篇。就使吴儿心木石,也应一咏一缠绵。


◎查他山

他山书史腹便便,每到吟诗尽弃捐。一味白描神活现,画中谁似李龙眠。


◎夫己氏

天涯有客太亚痴,误把抄书当作诗。抄到钟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


余七龄上学,是康熙壬寅年也,今年又是壬寅矣,感而有作。(1782)

两度壬寅意惘然,七龄光景记从前。抠衣学见先生礼,买纸初裁认字笺。

从此蠹鱼无饱日,至今笔冢已齐肩。三朝老物谁陪我,一盏书灯六十年。


登鉴湖快阁亭吊主人任处泉先生(1782)

三面云山一阁收,昔贤于此筑菟裘。中年解组寻丹壑,半世看花到白头。

贺监高风谁得似?羲之乐死又何求!我来为践前诗约,尚恨迟来二十秋。


一行禅师塔(1782)

仰天画策救人死,手捉七星安瓮底。千年历法一分差,身应皇唐圣人起。

一朝蜕骨归山丘,五峰连环七塔幽。决无高僧能布筹,门前溪水还西流。


到石梁观瀑布(1782)

天风肃肃衣裳飘,人声渐小滩声骄。知是天台古石桥。

一龙独跨山之凹,高耸脊背横伸腰,其下嵌空走怒涛。

涛水来从华顶遥,分为左右瀑两条,到此收束群流交。

五叠六叠势益高,一落千丈声怒号。如旗如布如狂蛟,非雷非电非笙匏。

银河飞落青松梢,素车白马云中跑。势急欲下石阻挠,回澜怒立猛欲跳。

逢逢布鼓雷门敲,水犀军向皋兰鏖,三千组练挥银刀,四川崖壁齐动摇。

伟哉铜殿造前朝,五百罗汉如相招。我本钱塘儿弄潮,到此使人意也消,心花怒开神理超。

高枕龙背持其尻,上视下视行周遭;其奈冷泠雨溅袍,天风吹人立不牢。

北宫虽勇目已逃,恍如子在齐闻韶。不图为乐如斯妙,得坐一刻胜千朝。

安得将身化巨鳌,看他万古长滔滔!


将出天台留别杭州故人,孙学田时就馆清溪(1782)

交情老去倍缠绵,况复交情五十年。千里游山逢旧雨,一灯如梦感华颠。

难忘竹马同骑日,且补云龙未了缘。极目清溪茅店月,故人又隔几重天。


卓笔峰(二首选一)(1782)

孤峰卓立久离尘,四面风云自有神。绝地通天一枝笔,请看依傍是何人!


江心寺(1782)

孤屿江心起,亭台耸碧霄。分将双宝塔,合作小金焦。

来去沙汀雁,兴衰早晚潮。伤心文信国,曾把国殇招。


山行杂咏(六首选三)(1782)

十里崎岖半里平,一峰才送一峰迎。青山似茧将人裹,不信前头有路行。


晴山高耸雨山沉,起爱天晴游爱阴。一种淡青浓绿处,王维能画不能吟。


前峰远望势岧峣,及到行时客忘劳。只为白云吹不散,青天未觉比山高。


看山有得作诗示刘裳霞(1782)

青山若兄弟,比肩相党附。恰又耻雷同,各自有家数。

或以股扇分,或以琐碎布。低者卑侍尊,高者头屡顾。

隐者意深藏,豪者势显露。间或生奇峰,当空一帜树。

总是气脉联,安排有法度。从无乱杂皴,贻讥化工误。

所以仁者心,深契非浮慕。寄语诗文家,于此当有悟。


桐江作(四首选二)(1782)

桐江春水绿如油,两岸青山送客舟。明秀渐多奇险少,分明山色近杭州。


久别天台路已迷,眼前尚觉白云低。诗人用笔求逋峭,何不看山到浙西?


浙东野庙甚多,赛会甚盛,戏题一绝(1782)

欹斜野庙遍山阿,嘈杂神弦唱《九歌》。消受香烟管何事?人间木偶福偏多。


同裳霞游黄山,过采石登太白楼(1783)

裳霞美少年,绝似崔宗之。携登太白楼,怀古有馀思。

春树尚披锦,江声学咏诗。重重碑题满,继响知为谁。

惟有萧生画,挥毫得天倪。岁久壁泥蚀,我来见已迟。

昔人不可作,后来孰与期?急沽斗酒至,临风两手持。

仰呼太白星,下来饮一卮。




山顶蚊虻尽,萧然绝点尘。苍蝇偏不断,高处有谗人。


哭黄仲则(1783)

仲则名景仁,常州秀才,工诗,七古绝似太白。流落不偶,年三十馀,客死山西。


叹息清才一代空,信来江夏丧黄童。多情真个损年少,好色有谁如《国风》?

半树佛花香易散,九天仙曲韵难终。伤心珠玉三千首,留与人间唱《恼公》。


品画(1783)

品画先神韵,论诗重性情。蛟龙生气尽,不若鼠横行。


新正二十日阿迟上学(1784)

白发生儿喜不支,公然又见读书时。传家事业从今始,识字聪明上口知。

秋稻晚栽期望大,春莺初啭发声迟。阿翁手授无他物,画日归来笔一枝。


栖贤寺赠道念上人(1784)

栖贤寺里果栖贤,留客翤翤雨一天。多谢僧雏为买酒,袈裟红湿杏花烟。


游东林寺不果(1784)

东林未到小车回,非恋红尘忘讲台。知道远公今寂寞,无人送过虎溪来。


泊滕王阁感旧(1784)

弱冠曾为王子安,滕王阁下倚阑干。清风一席吹西粤,丹桂三秋折广寒。

海内文章传诵易,人生春梦再寻难。谁知五十年前客,依旧长江槛外看。


读白太傅集三首(选一)(1784)

人多称余诗学白傅,自惭平时于公集殊未宣究。于今从岭南归,在香亭处借《长庆集》,舟中读之,始知阳货无心,貌类孔子。然余性不饮,又不佞佛,二事与太傅异矣。姑吟三首质太傅,并质好余诗者。


人道侬诗半学公,今看《长庆集》才终。宦途少累神先定,天性多情句自工。

手把酒杯仍独醒,口谈佛法岂由衷?谁能学到形骸外,颇不相同正是同。


独秀峰(1784)

来龙去脉绝无有,突然一峰插南斗。桂林山形奇八九,独秀峰尤冠其首。

三百六级登其巅,一城烟水来眼前。青山尚且直如弦,人生孤立何伤焉?


夜泊江山闻邻舟有谈鬼者,揖而进之(1785)

夜船正寥寂,闻客谈齐谐。知是鬼董狐,揖而招之来。

客亦大欣然,摇唇万鬼集。顷刻灯光青,寒风射窗入。

天地亦大矣,阴阳相乘除。干宝莫道有,阮瞻莫道无。

谢客真多情,赠我胜丝竹。得闻未所闻,平生有耳福。


遣兴(二十四首选三)(1791)

爱好由来落笔难,一诗千改心始安。阿婆还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


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是绝妙词。


郑孔门前不掉头,程朱席上懒勾留。一帆直渡东沂水,文学班里访子游。


再作诗留别随园(1798)

我本楞严十种仙,朅来游戏小仓巅。不图酒赋琴歌客,也到钟鸣漏尽天。

转眼楼台将诀别,满山花鸟尚缠绵。他年丁令还乡日,再过随园定惘然。



●词
满江红
我负卿卿,撑船去、晓风残雪。曾记得,庵门初启,婵娟方出。玉手自翻红翠袖。粉香听摸风前颊。问妲娥何事不娇羞?情难说。
既已别,还相忆。重访旧,杳无迹。说庐阳小吏公然折得。珠落掌中偏不取,花看人采方知惜。笑平生双眼太孤高,嗟何益!

●文
◎祭妹文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余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记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眣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
??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傍,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睟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峡江寺飞泉亭记
??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黄生借书说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
??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四库,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余幼好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省记。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灰丝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
??为一说,使与书俱。

◎随园记
??金陵自北门桥西行二里,得小仓山,山自清凉胚胎,分两岭而下,尽桥而止。蜿蜒狭长,中有清池水田,俗号干河沿。河未干时,清凉山为南唐避暑所,盛可想也。凡称金陵之胜者,南曰雨花台,西南曰莫愁湖,北曰钟山,东曰冶城,东北曰孝陵,曰鸡鸣寺。登小仓山,诸景隆然上浮。凡江湖之大,云烟之变,非山之所有者,皆山之所有也。
??康熙时,织造隋公当山之北巅,构堂皇,缭垣牖,树之荻千章,桂千畦,都人游者,翕然盛一时,号曰随园。因其姓也。后三十年,余宰江宁,园倾且颓弛,其室为酒肆,舆台嚾呶,禽鸟厌之不肯妪伏,百卉芜谢,春风不能花。余恻然而悲,问其值,曰三百金,购以月俸。茨墙剪园,易檐改途。随其高,为置江楼;随其下,为置溪亭;随其夹涧,为之桥;随其湍流,为之舟;随其地之隆中而欹侧也,为缀峰岫;随其蓊郁而旷也,为设宧窔。或扶而起之,或挤而止之,皆随其丰杀繁瘠,就势取景,而莫之夭阏者,故仍名曰随园,同其音,易其义。
??落成叹曰:“使吾官于此,则月一至焉;使吾居于此,则日日至焉。二者不可得兼,舍官而取园者也。”遂乞病,率弟香亭、甥湄君移书史居随园。闻之苏子曰:“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然则余之仕与不仕,与居兹园之久与不久,亦随之而已。夫两物之能相易者,其一物之足以胜之也。余竟以一官易此园,园之奇,可以见矣。
??己巳三月记。

袁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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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鉴赏、评论:
  •   英皇骑士 218.27.139.126     2020/3/17 9:25:31     1 楼

  • 落日金盘大,遥山未敢吞。松根明细草,天外表孤村。
    似写衰年意,频惊旅客魂。今宵新月好,未必便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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